第六书
欲见破晓之光终落何处,且自「千园」向西北而行, 沿恒河谷前行, 直至两道溪流发源的青山脚下——尼拉詹溪与摩诃那溪。 循溪而行,在阔叶摩诃树荫下蜿蜒, 穿过散沙与比尔树灌丛, 直到平原上这两条明亮的姊妹溪相会于帕尔古河床, 再沿岩岸流向伽耶与赤红的巴拉巴尔山。 河畔有片多刺荒地,古称优楼频螺,沙丘零落; 边缘立著一座林子,海绿羽簇与穗影横扫天际, 林下静水暗流,点缀蓝白莲花, 游鱼迅捷,龟鳖栖息。 不远处,舍那尼村的草屋顶偎在棕榈之间, 朴实的村民牧耕劳作,日子平和。
世尊佛陀又一次住进这林中寂处, 沉思人间忧苦、命运轨迹、 经书教义、丛林众生的功课、 万物缘起的静默秘密、万物归处的幽暗秘密, 以及横亘其间的生命——如一道长虹, 自云端抛向云端,以雾为石, 以气为墩,绽著蓝宝、榴红与金绿玉的光彩, 美得眩目,却终究消融于虚空。 月复一月,世尊坐于林间, 冥想于此,时常忘了进食; 思绪绵延,自日出至正午, 醒神才见钵中空无一物,只得捡拾树下落果; 或由喋喋猿猴摇落,或由紫鹦鹉啄下。 于是其光彩渐黯; 身躯受灵魂重压磨耗,日复一日褪去了佛应具的三十二相。 一片枯叶自沙罗枝上飘落, 干瘦颤动,坠在他脚边; 已无几分春日嫩绿, 正如他不再像从前的自己——那曾是举国最尊贵、 最耀眼的太子。
有一回,正值这般时日,过度劳损的太子气力耗尽, 倒地如濒死昏厥,气息全无, 脉搏静止,苍白僵卧。 一个牧童经过,见悉达多闭目而卧, 唇上凝著无名痛苦的细纹, 烈日直晒额头; 便折了野阎浮树枝,密密编成花亭,遮住圣颜。 又因自己出身低种姓,怕冒犯这般崇高圣洁之人, 便从母山羊乳囊挤出温乳, 滴在尊者唇上。 圣书记载,那些插下的阎浮树枝霎时生机勃发, 枝叶花果丰茂交织,花亭长得宛如王者狩猎所搭的丝帐, 缀著银钉与赤金圆饰。 牧童以为遇见天神,伏地礼拜; 世尊恢复气息后起身,向牧童讨乳。 少年惶然道:「啊,我主,我不能给您; 您看,我是首陀罗,我的触碰会玷污您!」 世尊说: 「悲悯与需求,令一切血肉成亲族。 血中无种姓,皆同色而流; 泪中无种姓,因人人泪皆咸。 人出生时,额上未印吉祥痣,颈上未系圣线。 行正道者,方是二次出生者, 作恶者,才是真正卑贱。 给我喝吧,我的同胞; 待我寻得所求,将予你福泽。」 农人之心顿时欢喜,便递上了乳饮。
又一日,一队身著亮片衣裳的少女途经那条路, 乃城中帝释天神殿的舞女,乐师随行: 一人击著饰有孔雀羽的鼓, 一人吹班苏里笛,一人拨弄三弦西塔琴。 她们轻盈地从一层岩台跃至另一层, 沿交错小径赶赴某场华丽节庆; 银铃在浅褐足踝边敲出细响, 臂钏与腕镯铿然应和。 西塔琴少女拨响黄铜弦,身旁同伴唱道:
西塔琴调准,舞便美好;
为我们调琴,不低也不高,
我们便舞进众人心里。弦绷太紧会断,乐音飞散;
弦放太松便哑,乐音死去;
为我们调琴,不低也不高。
舞女随笛弦而歌,如虚华彩蝶沿林径从一空地飘至另一处, 未曾想这轻语会回响在那位圣者耳中—— 他正凝然端坐于路旁无花果树下。 佛陀抬起宽阔的额,望著轻佻行列经过,低语: 「愚者常教导智者。 许是我将生命之弦绷得太紧, 原想奏出足以救世的乐音。 如今双眼既见真理,反而昏暗; 气力在最需时衰退。 愿我得人所身必需的扶助, 否则我将死去,而我的生命本是众生的希望。」
河边住著一位地主,虔敬而富足, 牧群繁盛,是良善首领,也是所有穷人之友; 村名「舍那尼」便源于他家。 他安乐平和度日,妻子名苏阇多, 是平原上所有黑眸之女中最娇美者; 她温柔忠贞,纯善仁慈,仪态端庄, 对人人言语温雅、神情欢欣, 是女子中的珍珠。 她在静谧的印度家宅中伴丈夫安稳度岁, 唯独未得子嗣。 于是她屡屡祈祷吉祥天女, 又在无数满月之夜绕大神柱九十九匝, 献上米粒、茉莉花鬘与檀香油,祈求一子。 苏阇多还许愿,若得成全, 便以金钵供奉丰盛佳肴,置在神树之下, 供林神亲尝。 如今心愿已偿: 她生下一个俊美男婴,方满三月,正偎在胸前; 她怀著感激走向林神祠, 一臂紧揽著绯红纱丽裹住的婴孩——那是她的喜乐至宝; 另一臂优雅高举,稳住顶上盛满神馔的碗盘。
婢女拉陀先被遣去扫地、将赤红线系于树上; 她匆匆返回喊道: 「啊,亲爱的女主人,快看! 林神就坐在那里,已然显现,双手合放膝间。 瞧他额前四周光芒流转! 看来多么温和庄严,眼含天光! 能如此遇见诸神,真是大福。」 苏阇多便以为真是神祇,颤步走近, 俯身吻地,垂著甜美容颜轻声道: 「圣者居此林、施福泽、慈悲垂顾我这婢女, 今既屈尊现身,请收下我们微薄的礼物: 新制的雪白乳酪,以及白如新雕象牙的乳汁。」
于是她将乳酪与乳汁倾入金钵, 又从水晶瓶里,将玫瑰心蒸馏出的蔷薇香露滴在佛陀掌中; 他默然受食,欢喜的母亲恭敬侍立一旁。 这餐食的功德如此殊胜,世尊顿觉力量与生机复返, 仿佛长夜守候与斋戒苦行仅是一梦, 仿佛灵与肉身同享这精微滋养, 重新振起羽翼——如一只曾飞越无垠沙漠、 倦极的鸟,忽遇清溪,濯去颈间与冠羽的尘沙。 苏阇多见世尊姿容愈发清朗, 辉光流转,便更虔敬礼拜,低声问道: 「您当真是天神吗? 我的供养蒙您悦纳了吗?」
佛陀问:「你带给我的是什么?」 苏阇多答:「圣者! 我从牧群中取百头新生母牛之乳, 以此乳喂养五十头白牛,再以牠们的乳哺育二十五头, 复以二十五头之乳喂养十二头, 终以这十二头之乳滋养最为高贵美好的六头。 最终所得,我以银壶佐檀香与细香料煮沸, 加入新土选种、粒粒如珠的稻米。 我怀著至诚之心备办这一切, 因我曾在您的树下发愿: 若得子嗣,必为这份喜悦而供养; 如今我有了儿子,整个生命皆是幸福。」
世尊轻轻垂下绯红衣褶,将那抚慰世间的手置于婴孩额顶, 说道:「愿你的幸福久长! 愿生命的担子轻轻落在他肩上。 你帮助了我; 我并非天神,而是你的同胞。 我曾是太子,如今是游方者, 六年来日夜追寻那光,必在某处闪耀, 若人能知,便可照破众生的黑暗。 我将寻得那光; 是的,此刻它已破晓,庄严而有力地升起, 恰在我衰弱之身将要不支时, 善姊妹,你这清净食馔使我复苏。 它经由无数生命层层化成, 只为滋养生命,正如生命穿越无数生死, 步向更高处的幸福并涤净罪垢。 然而,你真觉得活著本身便足够甜美吗? 生命与爱,真能使人满足吗?」
苏阇多答道: 「可敬者,我的心很小,一点雨露便能盛满百合盏, 却湿不了整片田野。 对我而言,只要生命之阳在我丈夫的恩情与婴孩的微笑中照耀, 使我们的家成为相爱的夏日,便已足够。 我的日子愉悦地充满家务: 自日出醒来颂神、分派谷粮、 修整圣罗勒、安排女仆劳作, 至正午我主将头枕在我膝上, 在柔歌与扇影中安睡; 再到宁静傍晚的餐时,我立于他身侧奉上糕饼。 在神殿与友人叙话之后,星辰点起银灯, 供人安眠。 我蒙福如此,又为他诞下这男孩; 若有需要,这双幼手将引他的灵魂往生天界, 我怎能不幸福? 圣书教导: 人若为旅人植树遮荫、为众人掘井求安, 又生养子嗣,死后必得善果。 经上所载,我谦卑领受; 我不比古昔伟人更有智慧, 他们曾与神灵对话,通晓赞歌、 咒文,以及德行与平和的一切途径。」
「我也思忖,善必生善,恶必生恶, 对所有人、在一切时地皆然; 因甜果生自健根,苦物长于毒株; 恶意滋生仇恨,仁慈缔结友谊, 忍耐带来平和,这些在我们活著时便能见证。 既然死亡终将降临, 难道那「彼时」不会如「此刻」一般美好吗? 或许还要更好! 一粒米会长出缀满五十颗珍珠的绿穗; 瞻波伽金白之花如满天星斗, 皆藏于那微小、裸露、灰褐的春芽之中。 啊,大人,我知道世上或有苦难, 足以使温柔的忍耐也俯面尘土。 若我的婴孩先我而去,我想我的心将碎裂, 甚至宁愿它碎裂; 好让我怀抱著死去的他,到那收留贞妻的世界里等待我的夫君, 尽责侍奉,直至他的时刻来临。 但若死神先召去舍那尼,我便登上火葬柴堆, 将那亲爱的头颅如平日那般安放膝上; 当火焰腾起、浓烟翻滚时,我也欢喜。 因经中写道: 印度妻子若如此逝去, 她的爱将使丈夫的灵魂依她发上每一根青丝, 在天界享有一俱胝年福泽。 因此我不惧怕。 也正因如此,圣者,我的生命满是欢喜—— 虽未遗忘那些痛苦贫穷、邪恶悲惨的众生, 愿诸神怜悯他们! 至于我,我谦卑去行所见之善, 依正法而活,深信那将来、 也必然来临的一切,终会安然到来。」
世尊说:「你教会了那些师者; 以你简朴的知见,竟比智慧更为睿智。 你既已明晓正道与责任,便安然于无所知吧。 你这花朵,与你甜美的同类在平和荫影中生长; 真理正午的烈光,不适合柔嫩枝叶。 柔叶必在别的太阳下舒展, 待来世再高举花冠,向著天空。 你曾礼拜我,我也礼拜你! 卓越的心啊,你不知而已成学, 犹如鸽子因爱识得归途。 在你身上可见人类何以仍有希望, 亦可见我们何处能自主掌握生命之轮。 愿平和与你同行,愿慰藉伴你度日! 如你已圆满,愿我也成就! 你曾视为神者,命你如此祝愿。」
她以诚挚的目光望向婴孩,轻声道: 「愿你成就。」 婴孩伸出柔软小手探向佛陀,竟也礼敬世尊; 或许孩童所知,往往超乎我们所想。 佛陀因清净食馔而重获力量, 起身走向一株大树——那是菩提树; 从此以后,它在一切年岁中永不凋零, 永受世间礼敬。 树荫之下,真理注定将临于佛陀, 而世尊已知此事; 于是他迈开匀稳步伐,坚定而庄严地行向智慧之树。 啊,诸界,欢欣吧! 我们的主正朝那树而去!
他步入广阔的树荫,柱廊般的垂枝构成回廊, 闪烁的绿穹覆盖其上; 有知觉的大地摇动草叶,在他足边骤然绽放花朵, 向他致意。 林枝低垂为他遮荫; 河神呼出的莲香凉风,带著叹息拂来。 豹、野猪、鹿,林间众生睁著惊奇的大眼, 夜中从洞穴与灌丛中静静凝视他仁慈的容颜。 斑纹毒蛇自阴冷的裂隙蜿蜒而出, 舞动头冠向世尊致敬; 明艳的蝴蝶鼓动蓝、绿、金翅, 权作他的执扇侍者; 凶悍的鸢鸟抛下猎物尖啸; 条纹的棕榈松鼠在枝干间奔窜观望; 织巢鸟在悬巢中啁啾; 蜥蜴疾走;鸪鹃唱出赞歌; 群鸽聚集; 连爬行的小物也感知而欢欣。 大地与长空的声响汇成一曲,向有耳能闻者诉说: 「主啊,友啊! 慈爱者,救世者! 你已降伏忿怒、骄慢、欲望、恐惧与疑惑; 你为一切众生献出了自己。 请走向那树! 悲苦的世间祝福你,你是将抚平诸般苦痛的佛。 去吧,受礼敬与尊崇者! 为我们作最后的奋斗,王与至高征服者! 你的时刻已到; 这是诸劫所等待之夜!」
世尊坐于树下时,夜降临了。 黑暗之君魔罗知晓这将是救度人的佛陀, 也知此时正是他寻得真理、 拯救诸世界的关头,遂号令所有邪恶之力。 于是,从每一最深暗的坑穴, 涌出与智慧光明为敌的魔众: 阿罗提、爱渴、贪欲,及其同伙的激情、 恐惧、无知与欲望,幽暗与惧畏之众, 皆憎恨佛陀,企图动摇其心。 那一夜,地狱群魔如何交战, 企图阻止佛陀得见真理,无人知晓, 即使最智慧者也不能尽知。 有时,它们以暴风之怖袭来, 魔军狂风遮满长空, 雷霆与炫目闪电自裂天掷下紫怒的锯齿长矛; 时而以柔和的叶声与轻风中妩媚美形或巧言蜜语、 放荡歌谣与爱之呢喃; 时而以王权的许诺诱惑; 时而以嘲弄的疑惑,使真理显得徒然。 至于这些是外在可见之事, 抑或佛陀在最深心处与凶灵搏斗, 由诸君自行判断; 我只写下古书所载。
十种主要罪恶来了,是魔罗的猛将、邪恶天使。 首为「我执」之罪; 她在宇宙中如镜中照见自己所爱的面容, 呼喊「我」,也要世界说「我」, 只要她得以长存,万物毁灭亦在所不惜。 她说: 「你成佛后,让他人于无光中摸索吧; 你恒常成为自己,便已足够。 起身,去享诸神之福: 无变化、无挂怀、无须奋斗。」 佛陀答道:「你心中的正,也仍卑下; 你心中的邪,则是咒诅; 去欺骗那些爱己之人吧。」 接著,苍白的「疑」来了, 否认者、嘲弄之罪,在世尊耳边嘶声: 「一切皆幻,知其虚妄亦属徒劳; 你不过追逐自己的影子。 起身离去吧; 除了冷眼忍受,别无更好的路; 人无可救,其轮回亦不能止。」 世尊回应: 「虚伪的『疑』,人类最微细的仇敌, 你与我无干。」
第三来的是赋予幽暗信条力量者: 戒禁取,女巫般的罪。 在许多国土,她被华美地披作谦卑信仰, 却总以仪式与祈祷戏弄灵魂; 她握有能锁地狱、开天界的钥匙。 她说:「你竟敢抛弃我们的圣典, 推翻我们的诸神,令所有神殿空寂, 动摇滋养祭司、支撑邦国的法度?」 佛陀答: 「你命我持守的,是终将逝去的形式; 自由的真理却常存。 回到你的黑暗去。」 随后,一位更勇猛的诱惑者昂然走近, 是欲爱,激情之王; 他连诸神也能驾驭,是一切爱恋之主、 欢乐国度之君。 他笑著来到树下,手持金弓, 弓身缠绕红花,欲望之箭以五舌细焰为锋, 刺中心脏时比毒刺更利。
四周一群明亮的形影进入这孤寂之地, 有著天仙的眼与唇,以可爱言辞赞颂爱, 伴著无形的甜弦之乐。 那歌声如此迷人,仿佛夜也驻足聆听, 星与月在轨道中暂停; 她们向佛陀歌唱逝去的欢愉, 歌唱凡人在三界中,无物胜过美人含情相许的芳胸, 与那玫瑰般的乳蕾——爱的红宝石; 凡人所能达到的,最高乃形体之甜美和谐; 它显于美的线条与姿韵,不可言说, 却又以灵魂对灵魂诉说。 奔腾的血承认它,意志跃起要攫取它, 知晓这便是至善,这是真天界; 凡人在此如神,既是创造者亦是主宰, 这是礼物中的礼物,永远新鲜, 值得千重忧苦。 柔臂环抱使人安稳,整个生命融为幸福一叹, 整个世界凝于一个温暖的吻中,谁还悲伤? 她们如此唱著,手势轻浮招引, 眼燃爱火,笑容诱人; 在精致舞步中,柔韧腰肢时隐时现, 如初绽花苞微露颜色,却仍藏其心。 从未有如此无双的风姿悦人眼目; 一队又一队午夜舞者掠近菩提树, 一队比一队更娇媚,低语: 「啊,伟大的悉达多! 我属于你。 尝我的唇,看青春是否甘美!」
但这一切仍不能动摇世尊之心,欲爱便挥动魔弓; 看哪,舞者分开,一个全群中最美、 最庄严的形影走出,披著温柔耶输陀罗的样貌。 那深色眼中似有温柔情热,泪光盈盈; 双臂向他张开渴望; 美丽的影子呼唤其名,呻吟如乐: 「我的太子! 我因缺你而将死! 你觅得的天界,能比上罗希尼河畔的欢乐宫吗? 这些疲惫年月里,我一直为你哭泣。 回来,悉达多! 啊,回来! 只要再触我的唇,只要让我再一次倚你胸前, 这些无果之梦便会终结。 啊,看! 我不是你所爱的那人吗?」 佛陀说: 「你借她可爱的模样如此作戏, 美丽而虚妄的影子啊,你的戏法终是徒然。 我不诅咒你,因你披著如此亲爱的形貌; 但你如何,一切世间幻相亦然。 再融回你的空无吧!」 于是林间颤过一声呼喊, 所有那美丽的妖众便随闪烁的火光与缕缕烟索, 渐渐消散。
接著,在昏沉天幕与渐起的风暴声中, 更凶猛的罪恶降临了——那是十魔最后的瞋恨。 她腰间缠著蛇,蛇从她两只下垂的乳房吮吸毒乳, 将愤怒的嘶声混入她的诅咒。 她对那圣者却无能为力; 他以平静目光令她苦涩的嘴唇哑然, 也使黑蛇扭身藏起毒牙。 其后是有形之贪,贪恋诸般感官之罪, 因贪恋生命反而忘了活著; 接著是名声之贪,那更高贵的无形之贪, 它蛊惑智者,使人追逐壮举, 甘赴征战与劳苦。 骄慢之魔也来了; 还有圆滑的自以为义; 许多丑恶无形卑劣之物同来, 如蟾蜍般爬行,如蝙蝠般拍翼, 最后是无知——恐惧与邪妄之母——阿毗阇, 那丑陋老妪。 其足迹使午夜更暗; 根深的山岳震动,狂风呼号, 破碎的云穴流出被闪电照亮的雨河; 星辰自天陨落,坚实的大地颤抖, 仿佛有人将火置于其裂开伤口; 撕裂的黑空满是呼啸的翅声、 尖叫与怒吼、窥探的邪脸, 又有地狱诸王现出宏大的额宇, 可怖而威严,自千重幽冥率众来诱惑世尊。
然而佛陀不加理会,安详而坐, 以圆满德行为墙,如堡垒有门与坡道守护。 圣树,菩提树,在这喧嚣中也不动摇; 每一片叶子依然闪亮安静, 如月夜无风之时,露珠的璀璨宝石未被微风摇落。 因为这一切喧腾,都只在那片廊柱般的树荫之外狂作。
三更时,大地寂静,地狱军众逃散, 沉落的月亮吹出柔风; 世尊证得正等正觉。 他以超越凡人知见之光, 照见自己在诸界中一切前生的相续脉络, 往昔更往昔、直到最远古, 五百又五十世。 犹如有人安坐山巅,回望自己走来的路: 沿悬崖峭壁蜿蜒而上,经过密林, 如今缩成一小片。 经过闪著假绿的沼泽,经过曾喘息跋涉的低谷, 经过几近失足的晕眩山脊, 越过阳光草坪、瀑布、洞穴与池水, 回望那片昏暗平原——他正是从那里出发, 攀向蓝天。 佛陀也如此照见生命向上攀升的长阶, 从气息粗卑的低处,到更高的坡上; 十种德行等著引导攀登者向天。
佛陀也看见,新生命如何收割旧生命所播之种; 行程在哪里中断,又在哪里开始; 保有所得,也回应所失。 每一世中,善产生更多善,恶生新恶; 死亡只是结算善恶之债,功过之帐算则确凿, 分毫不失,准确而公正地印在某个新萌发的生命上。 其中封存并记下过去的思想与行为、 奋斗与胜利、记忆与前世印记。
中更时分,世尊证得广大神通; 洞见超越此界,遍及无名诸界, 一系又一系,无数世界与太阳, 以壮丽节律运行,群群相连, 分别而一体,如无岸、无底、 不减蓝宝海中银色岛屿,受持续变易的潮浪所动。 他看见光明诸主以无形之系维持各自世界, 而他们自身也顺服地绕更强大的天体运转, 服事更深的光辉; 星与星之间, 生命不息的光芒从永远移动的中心闪向无极的环周。 他以开启之眼照见这些,又看见诸世界一轮叠一轮, 大周期叠著小周期,劫与大劫, 这些难以理解的时间名目; 就算知道如何计算恒河源头至海的所有水滴, 也仍无法以言语衡量。 诸界由此增减; 每一个天众由此完成明亮的生命,又昏暗地死去。 一个世界接一个世界,穿越深与高, 神游于蔚蓝无垠之中,在一切形态之后、 诸天界之上、每颗星辰燃烧的冲力之外, 佛陀察见那默默运作的不移律令: 使黑暗演化为光,死亡转入生命, 空虚趋向圆满,未成形者演化为形, 善成了更善,更善成为至善。 这敕命无言,无人命令,无人禁止; 因这超越一切神,不可变、不可言、至高。 这力量建造、拆毁、再建造, 按德行法则统御万物; 德行即美、真与用。 因此,凡服事此力者皆善,凡阻碍者皆恶; 蠕虫顺其类而行,也是善; 鹰把流血的猎物带给幼雏,也是善; 露滴与星辰如姊妹般同放光, 在共同的大业中圆满相合。 而人既生而趋死,亦因死而通向更好的生命, 只要无愧且真诚立下愿帮助一切受生命之苦的众生。 此乃世尊在中更时分所见。
及至四更,「苦」的秘密向他显现: 正是苦与恶,败坏了法则, 如湿气与渣滓阻滞金匠之火。 那时,四圣谛之第一「苦谛」向他开启: 苦是生命之影,生命所至,影亦随行; 除非放下生命及其一切变化状态——出生、 成长、衰败、爱、恨、乐、 痛、存在与行作,否则无法舍去。 若不知这些悲伤的欢乐、愉快的痛苦原是陷阱, 便无法将其脱下; 若明白无知幻惑所设下的陷阱, 不再恋著生命,而转身追求解脱。
此人眼已大开: 他看见无知产生行蕴,乃颠倒的习向; 行蕴生识蕴,产生此身的形名与具体存在, 使人以赤裸的诸感官面对可感之境, 如一面无助的镜子,映照掠过心上的万象。 于是便增长所谓「感官生命」, 其欢喜是虚,或猛然悲伤; 无论悲喜,它都是欲望之母,爱渴。 爱渴使众生漂浮于虚假咸浪,越饮越深: 快乐、野心、财富、赞美、 名声、支配、征服、爱; 丰食华衣、美居、古老血统的骄慢、 贪恋岁月、生存之争,以及斗争而生的罪, 有甜有苦。 生命之渴只会愈饮愈渴; 但智者从灵魂中拔除此爱渴, 不再以虚妄之相喂养感官, 并坚定其心,不求、不争、不害; 温顺承受过往错误所流出的诸苦, 并约束欲望,使其因无所滋养而枯死。 已竟生命的总和,即业力, 一个灵魂的全部积累——它所行之事、 所起之念,以时间作纬、行为作经织成的「自我」, 以及它在宇宙中的结果——直到这变得纯净无罪; 或从此不再需要寻找身体与处所, 即使在新生中取得新的形躯, 也使新劳苦越来越轻,直到全然不再有。 这便是「圆满道路」: 脱离尘世的欺诳,从肉身五蕴中解脱, 断开系缚,脱离取著,不再随轮回旋转; 如从可憎梦中醒来的人,觉醒而清明。 直到对生存的痛苦狂热止息, 比诸王更伟大、比诸神更欢喜, 生命便无生地流入无名寂静、 无名喜乐,福乐涅槃; 无罪、无动之安息,那永不变易的变易!
看哪,黎明随佛陀的胜利跃起! 看哪,东方燃起美丽白昼的初火, 穿过夜的黑帷飘褶倾泻而出。 高处渐阔的蓝天中,辰星淡成更苍的银; 一道道玫瑰霞光愈发明亮,划过灰空。 在世界未觉前,远方幽暗的群山已看见大日, 戴上深红冠冕; 一朵又一朵花感到晨的暖息,开始展开柔嫩眼皮。 可爱的晨光疾步掠过星点草地, 把夜的泪化成欢喜宝石,以光辉装饰大地, 又为渐沉的暴云绣上金色流苏, 为摇曳欢喜致敬的棕榈羽叶镀金, 又将一道道金光射入林间空地, 以魔杖轻点溪流,使粼粼水波化作红宝石; 寻见灌丛中的羚羊柔眼,说「天亮了」; 也在巢中睡眠中,轻触许多翼下小头颅,低语: 「孩子们,赞美白昼之光!」 于是群鸟吹唱赞歌: 鸪鹃笛音、夜莺赞美、彩鸫「早晨, 早晨」之声,太阳鸟啁啾飞出, 趁蜜蜂尚未出巢,先去寻蜜, 灰鸦啼叫,鹦鹉尖鸣,绿铜匠鸟一声声敲响, 八哥低啾,鸽子永不停歇的情话。
是的,那随胜利而来的高贵黎明, 有著神圣感化,以至远近人家中, 弥漫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。 杀人者藏起刀; 盗贼把劫物放回; 钱商数足全额硬币; 一切恶心变得温柔,善心更温柔, 因那最神圣破晓的膏香照亮大地。 激战中的国王宣布休战; 病人笑著从痛床跃起; 垂死者微笑,仿佛知道那幸福早晨来自最远东方的泉源。 悲伤的耶输陀罗坐在悉达多太子的床旁, 心上忽然有福乐临至,仿佛爱终不会败落, 如此深广的悲苦,也终将转为喜悦。
世界如此欢喜,虽不知其故; 荒凉旷野上飘过沉醉的欢歌, 那是无身饿鬼与部多预见佛陀的声音。 空中诸神喊道: 「圆满了! 圆满了!」 祭司与惊奇人民站在街上, 看金色壮丽淹没天空,说: 「必有大事发生。」 那一日,荒原与丛林中,众生也化为友: 在母虎哺育幼虎处,斑鹿无惧啃草; 猎豹在公鹿旁舔池水; 鹰岩之下,棕兔奔窜,其凶喙只梳理闲置翅翼; 蛇在光中晒出全身宝石,致命毒牙收在鞘内; 伯劳放过雏雀; 翠绿翡翠鸟坐著作梦,鱼在下方嬉戏; 蜂虎不猎,纵然绯红、蓝与琥珀色蝴蝶密密飞绕其栖枝。 世尊之灵以大力覆临人、鸟与兽身上; 此时他仍在菩提树下沉思, 为众生赢得的胜利而荣耀, 并被一道胜过白昼的光照亮。
然后他在树下起身,光明、 欢喜、强健,他高声宣说, 令一切时代与诸界皆得听闻:
多少生命之屋曾拘我,
我长久寻找那造作此屋者;
这些感官牢狱满是忧苦,
我不息的奋斗何其艰辛!但如今,
你这帐幕的建造者,你!
我已知你!你再不能建起
这些痛苦之墙;也不能再举欺诳的屋脊,
在泥土上安置新椽。
你的屋已破,栋梁已裂;
幻妄曾造成它!
我安然由此而去,获得解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