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核心觀點
第六書描寫悉達多放下極端苦行、受乳糜、坐於菩提樹下,經魔羅試煉而證得正等正覺與解脫之道,迎來黎明。

第六書

欲見破曉之光終落何處,且自「千園」向西北而行, 沿恆河谷前行, 直至兩道溪流發源的青山腳下——尼拉詹溪與摩訶那溪。 循溪而行,在闊葉摩訶樹蔭下蜿蜒, 穿過散沙與比爾樹灌叢, 直到平原上這兩條明亮的姊妹溪相會於帕爾古河床, 再沿巖岸流向伽耶與赤紅的巴拉巴爾山。 河畔有片多刺荒地,古稱優樓頻螺,沙丘零落; 邊緣立著一座林子,海綠羽簇與穗影橫掃天際, 林下靜水暗流,點綴藍白蓮花, 游魚迅捷,龜鱉棲息。 不遠處,舍那尼村的草屋頂偎在棕櫚之間, 樸實的村民牧耕勞作,日子平和。

世尊佛陀又一次住進這林中寂處, 沉思人間憂苦、命運軌跡、 經書教義、叢林眾生的功課、 萬物緣起的靜默祕密、萬物歸處的幽暗祕密, 以及橫亙其間的生命——如一道長虹, 自雲端拋向雲端,以霧為石, 以氣為墩,綻著藍寶、榴紅與金綠玉的光彩, 美得眩目,卻終究消融於虛空。 月復一月,世尊坐於林間, 冥想於此,時常忘了進食; 思緒綿延,自日出至正午, 醒神才見缽中空無一物,只得撿拾樹下落果; 或由喋喋猿猴搖落,或由紫鸚鵡啄下。 於是其光彩漸黯; 身軀受靈魂重壓磨耗,日復一日褪去了佛應具的三十二相。 一片枯葉自沙羅枝上飄落, 乾瘦顫動,墜在他腳邊; 已無幾分春日嫩綠, 正如他不再像從前的自己——那曾是舉國最尊貴、 最耀眼的太子。

有一回,正值這般時日,過度勞損的太子氣力耗盡, 倒地如瀕死昏厥,氣息全無, 脈搏靜止,蒼白僵臥。 一個牧童經過,見悉達多閉目而臥, 唇上凝著無名痛苦的細紋, 烈日直曬額頭; 便折了野閻浮樹枝,密密編成花亭,遮住聖顏。 又因自己出身低種姓,怕冒犯這般崇高聖潔之人, 便從母山羊乳囊擠出溫乳, 滴在尊者唇上。 聖書記載,那些插下的閻浮樹枝霎時生機勃發, 枝葉花果豐茂交織,花亭長得宛如王者狩獵所搭的絲帳, 綴著銀釘與赤金圓飾。 牧童以為遇見天神,伏地禮拜; 世尊恢復氣息後起身,向牧童討乳。 少年惶然道:「啊,我主,我不能給您; 您看,我是首陀羅,我的觸碰會玷污您!」 世尊說: 「悲憫與需求,令一切血肉成親族。 血中無種姓,皆同色而流; 淚中無種姓,因人人淚皆鹹。 人出生時,額上未印吉祥痣,頸上未繫聖線。 行正道者,方是二次出生者, 作惡者,才是真正卑賤。 給我喝吧,我的同胞; 待我尋得所求,將予你福澤。」 農人之心頓時歡喜,便遞上了乳飲。

又一日,一隊身著亮片衣裳的少女途經那條路, 乃城中帝釋天神殿的舞女,樂師隨行: 一人擊著飾有孔雀羽的鼓, 一人吹班蘇里笛,一人撥弄三弦西塔琴。 她們輕盈地從一層巖臺躍至另一層, 沿交錯小徑趕赴某場華麗節慶; 銀鈴在淺褐足踝邊敲出細響, 臂釧與腕鐲鏗然應和。 西塔琴少女撥響黃銅弦,身旁同伴唱道:

西塔琴調準,舞便美好;
為我們調琴,不低也不高,
我們便舞進眾人心裡。

弦繃太緊會斷,樂音飛散;
弦放太鬆便啞,樂音死去;
為我們調琴,不低也不高。

舞女隨笛弦而歌,如虛華彩蝶沿林徑從一空地飄至另一處, 未曾想這輕語會迴響在那位聖者耳中—— 他正凝然端坐於路旁無花果樹下。 佛陀抬起寬闊的額,望著輕佻行列經過,低語: 「愚者常教導智者。 許是我將生命之弦繃得太緊, 原想奏出足以救世的樂音。 如今雙眼既見真理,反而昏暗; 氣力在最需時衰退。 願我得人所身必需的扶助, 否則我將死去,而我的生命本是眾生的希望。」

河邊住著一位地主,虔敬而富足, 牧群繁盛,是良善首領,也是所有窮人之友; 村名「舍那尼」便源於他家。 他安樂平和度日,妻子名蘇闍多, 是平原上所有黑眸之女中最嬌美者; 她溫柔忠貞,純善仁慈,儀態端莊, 對人人言語溫雅、神情歡欣, 是女子中的珍珠。 她在靜謐的印度家宅中伴丈夫安穩度歲, 唯獨未得子嗣。 於是她屢屢祈禱吉祥天女, 又在無數滿月之夜繞大神柱九十九匝, 獻上米粒、茉莉花鬘與檀香油,祈求一子。 蘇闍多還許願,若得成全, 便以金缽供奉豐盛佳餚,置在神樹之下, 供林神親嘗。 如今心願已償: 她生下一個俊美男嬰,方滿三月,正偎在胸前; 她懷著感激走向林神祠, 一臂緊攬著緋紅紗麗裹住的嬰孩——那是她的喜樂至寶; 另一臂優雅高舉,穩住頂上盛滿神饌的碗盤。

婢女拉陀先被遣去掃地、將赤紅線繫於樹上; 她匆匆返回喊道: 「啊,親愛的女主人,快看! 林神就坐在那裡,已然顯現,雙手合放膝間。 瞧他額前四周光芒流轉! 看來多麼溫和莊嚴,眼含天光! 能如此遇見諸神,真是大福。」 蘇闍多便以為真是神祇,顫步走近, 俯身吻地,垂著甜美容顏輕聲道: 「聖者居此林、施福澤、慈悲垂顧我這婢女, 今既屈尊現身,請收下我們微薄的禮物: 新製的雪白乳酪,以及白如新雕象牙的乳汁。」

於是她將乳酪與乳汁傾入金缽, 又從水晶瓶裡,將玫瑰心蒸餾出的薔薇香露滴在佛陀掌中; 他默然受食,歡喜的母親恭敬侍立一旁。 這餐食的功德如此殊勝,世尊頓覺力量與生機復返, 彷彿長夜守候與齋戒苦行僅是一夢, 彷彿靈與肉身同享這精微滋養, 重新振起羽翼——如一隻曾飛越無垠沙漠、 倦極的鳥,忽遇清溪,濯去頸間與冠羽的塵沙。 蘇闍多見世尊姿容愈發清朗, 輝光流轉,便更虔敬禮拜,低聲問道: 「您當真是天神嗎? 我的供養蒙您悅納了嗎?」

佛陀問:「你帶給我的是什麼?」 蘇闍多答:「聖者! 我從牧群中取百頭新生母牛之乳, 以此乳餵養五十頭白牛,再以牠們的乳哺育二十五頭, 復以二十五頭之乳餵養十二頭, 終以這十二頭之乳滋養最為高貴美好的六頭。 最終所得,我以銀壺佐檀香與細香料煮沸, 加入新土選種、粒粒如珠的稻米。 我懷著至誠之心備辦這一切, 因我曾在您的樹下發願: 若得子嗣,必為這份喜悅而供養; 如今我有了兒子,整個生命皆是幸福。」

世尊輕輕垂下緋紅衣褶,將那撫慰世間的手置於嬰孩額頂, 說道:「願你的幸福久長! 願生命的擔子輕輕落在他肩上。 你幫助了我; 我並非天神,而是你的同胞。 我曾是太子,如今是遊方者, 六年來日夜追尋那光,必在某處閃耀, 若人能知,便可照破眾生的黑暗。 我將尋得那光; 是的,此刻它已破曉,莊嚴而有力地升起, 恰在我衰弱之身將要不支時, 善姊妹,你這清淨食饌使我復甦。 它經由無數生命層層化成, 只為滋養生命,正如生命穿越無數生死, 步向更高處的幸福並滌淨罪垢。 然而,你真覺得活著本身便足夠甜美嗎? 生命與愛,真能使人滿足嗎?」

蘇闍多答道: 「可敬者,我的心很小,一點雨露便能盛滿百合盞, 卻濕不了整片田野。 對我而言,只要生命之陽在我丈夫的恩情與嬰孩的微笑中照耀, 使我們的家成為相愛的夏日,便已足夠。 我的日子愉悅地充滿家務: 自日出醒來頌神、分派穀糧、 修整聖羅勒、安排女僕勞作, 至正午我主將頭枕在我膝上, 在柔歌與扇影中安睡; 再到寧靜傍晚的餐時,我立於他身側奉上糕餅。 在神殿與友人敘話之後,星辰點起銀燈, 供人安眠。 我蒙福如此,又為他誕下這男孩; 若有需要,這雙幼手將引他的靈魂往生天界, 我怎能不幸福? 聖書教導: 人若為旅人植樹遮蔭、為眾人掘井求安, 又生養子嗣,死後必得善果。 經上所載,我謙卑領受; 我不比古昔偉人更有智慧, 他們曾與神靈對話,通曉讚歌、 咒文,以及德行與平和的一切途徑。」

「我也思忖,善必生善,惡必生惡, 對所有人、在一切時地皆然; 因甜果生自健根,苦物長於毒株; 惡意滋生仇恨,仁慈締結友誼, 忍耐帶來平和,這些在我們活著時便能見證。 既然死亡終將降臨, 難道那「彼時」不會如「此刻」一般美好嗎? 或許還要更好! 一粒米會長出綴滿五十顆珍珠的綠穗; 瞻波伽金白之花如滿天星斗, 皆藏於那微小、裸露、灰褐的春芽之中。 啊,大人,我知道世上或有苦難, 足以使溫柔的忍耐也俯面塵土。 若我的嬰孩先我而去,我想我的心將碎裂, 甚至寧願它碎裂; 好讓我懷抱著死去的他,到那收留貞妻的世界裡等待我的夫君, 盡責侍奉,直至他的時刻來臨。 但若死神先召去舍那尼,我便登上火葬柴堆, 將那親愛的頭顱如平日那般安放膝上; 當火焰騰起、濃煙翻滾時,我也歡喜。 因經中寫道: 印度妻子若如此逝去, 她的愛將使丈夫的靈魂依她髮上每一根青絲, 在天界享有一俱胝年福澤。 因此我不懼怕。 也正因如此,聖者,我的生命滿是歡喜—— 雖未遺忘那些痛苦貧窮、邪惡悲慘的眾生, 願諸神憐憫他們! 至於我,我謙卑去行所見之善, 依正法而活,深信那將來、 也必然來臨的一切,終會安然到來。」

世尊說:「你教會了那些師者; 以你簡樸的知見,竟比智慧更為睿智。 你既已明曉正道與責任,便安然於無所知吧。 你這花朵,與你甜美的同類在平和蔭影中生長; 真理正午的烈光,不適合柔嫩枝葉。 柔葉必在別的太陽下舒展, 待來世再高舉花冠,向著天空。 你曾禮拜我,我也禮拜你! 卓越的心啊,你不知而已成學, 猶如鴿子因愛識得歸途。 在你身上可見人類何以仍有希望, 亦可見我們何處能自主掌握生命之輪。 願平和與你同行,願慰藉伴你度日! 如你已圓滿,願我也成就! 你曾視為神者,命你如此祝願。」

她以誠摯的目光望向嬰孩,輕聲道: 「願你成就。」 嬰孩伸出柔軟小手探向佛陀,竟也禮敬世尊; 或許孩童所知,往往超乎我們所想。 佛陀因清淨食饌而重獲力量, 起身走向一株大樹——那是菩提樹; 從此以後,它在一切年歲中永不凋零, 永受世間禮敬。 樹蔭之下,真理注定將臨於佛陀, 而世尊已知此事; 於是他邁開勻穩步伐,堅定而莊嚴地行向智慧之樹。 啊,諸界,歡欣吧! 我們的主正朝那樹而去!

他步入廣闊的樹蔭,柱廊般的垂枝構成迴廊, 閃爍的綠穹覆蓋其上; 有知覺的大地搖動草葉,在他足邊驟然綻放花朵, 向他致意。 林枝低垂為他遮蔭; 河神呼出的蓮香涼風,帶著歎息拂來。 豹、野豬、鹿,林間眾生睜著驚奇的大眼, 夜中從洞穴與灌叢中靜靜凝視他仁慈的容顏。 斑紋毒蛇自陰冷的裂隙蜿蜒而出, 舞動頭冠向世尊致敬; 明豔的蝴蝶鼓動藍、綠、金翅, 權作他的執扇侍者; 兇悍的鳶鳥拋下獵物尖嘯; 條紋的棕櫚松鼠在枝幹間奔竄觀望; 織巢鳥在懸巢中啁啾; 蜥蜴疾走;鴣鵑唱出讚歌; 群鴿聚集; 連爬行的小物也感知而歡欣。 大地與長空的聲響匯成一曲,向有耳能聞者訴說: 「主啊,友啊! 慈愛者,救世者! 你已降伏忿怒、驕慢、欲望、恐懼與疑惑; 你為一切眾生獻出了自己。 請走向那樹! 悲苦的世間祝福你,你是將撫平諸般苦痛的佛。 去吧,受禮敬與尊崇者! 為我們作最後的奮鬥,王與至高征服者! 你的時刻已到; 這是諸劫所等待之夜!」

世尊坐於樹下時,夜降臨了。 黑暗之君魔羅知曉這將是救度人的佛陀, 也知此時正是他尋得真理、 拯救諸世界的關頭,遂號令所有邪惡之力。 於是,從每一最深暗的坑穴, 湧出與智慧光明為敵的魔眾: 阿羅提、愛渴、貪欲,及其同夥的激情、 恐懼、無知與欲望,幽暗與懼畏之眾, 皆憎恨佛陀,企圖動搖其心。 那一夜,地獄群魔如何交戰, 企圖阻止佛陀得見真理,無人知曉, 即使最智慧者也不能盡知。 有時,它們以暴風之怖襲來, 魔軍狂風遮滿長空, 雷霆與炫目閃電自裂天擲下紫怒的鋸齒長矛; 時而以柔和的葉聲與輕風中嫵媚美形或巧言蜜語、 放蕩歌謠與愛之呢喃; 時而以王權的許諾誘惑; 時而以嘲弄的疑惑,使真理顯得徒然。 至於這些是外在可見之事, 抑或佛陀在最深心處與凶靈搏鬥, 由諸君自行判斷; 我只寫下古書所載。

十種主要罪惡來了,是魔羅的猛將、邪惡天使。 首為「我執」之罪; 她在宇宙中如鏡中照見自己所愛的面容, 呼喊「我」,也要世界說「我」, 只要她得以長存,萬物毀滅亦在所不惜。 她說: 「你成佛後,讓他人於無光中摸索吧; 你恆常成為自己,便已足夠。 起身,去享諸神之福: 無變化、無掛懷、無須奮鬥。」 佛陀答道:「你心中的正,也仍卑下; 你心中的邪,則是咒詛; 去欺騙那些愛己之人吧。」 接著,蒼白的「疑」來了, 否認者、嘲弄之罪,在世尊耳邊嘶聲: 「一切皆幻,知其虛妄亦屬徒勞; 你不過追逐自己的影子。 起身離去吧; 除了冷眼忍受,別無更好的路; 人無可救,其輪迴亦不能止。」 世尊回應: 「虛偽的『疑』,人類最微細的仇敵, 你與我無干。」

第三來的是賦予幽暗信條力量者: 戒禁取,女巫般的罪。 在許多國土,她被華美地披作謙卑信仰, 卻總以儀式與祈禱戲弄靈魂; 她握有能鎖地獄、開天界的鑰匙。 她說:「你竟敢拋棄我們的聖典, 推翻我們的諸神,令所有神殿空寂, 動搖滋養祭司、支撐邦國的法度?」 佛陀答: 「你命我持守的,是終將逝去的形式; 自由的真理卻常存。 回到你的黑暗去。」 隨後,一位更勇猛的誘惑者昂然走近, 是欲愛,激情之王; 他連諸神也能駕馭,是一切愛戀之主、 歡樂國度之君。 他笑著來到樹下,手持金弓, 弓身纏繞紅花,欲望之箭以五舌細焰為鋒, 刺中心臟時比毒刺更利。

四周一群明亮的形影進入這孤寂之地, 有著天仙的眼與唇,以可愛言辭讚頌愛, 伴著無形的甜弦之樂。 那歌聲如此迷人,彷彿夜也駐足聆聽, 星與月在軌道中暫停; 她們向佛陀歌唱逝去的歡愉, 歌唱凡人在三界中,無物勝過美人含情相許的芳胸, 與那玫瑰般的乳蕾——愛的紅寶石; 凡人所能達到的,最高乃形體之甜美和諧; 它顯於美的線條與姿韻,不可言說, 卻又以靈魂對靈魂訴說。 奔騰的血承認它,意志躍起要攫取它, 知曉這便是至善,這是真天界; 凡人在此如神,既是創造者亦是主宰, 這是禮物中的禮物,永遠新鮮, 值得千重憂苦。 柔臂環抱使人安穩,整個生命融為幸福一歎, 整個世界凝於一個溫暖的吻中,誰還悲傷? 她們如此唱著,手勢輕浮招引, 眼燃愛火,笑容誘人; 在精緻舞步中,柔韌腰肢時隱時現, 如初綻花苞微露顏色,卻仍藏其心。 從未有如此無雙的風姿悅人眼目; 一隊又一隊午夜舞者掠近菩提樹, 一隊比一隊更嬌媚,低語: 「啊,偉大的悉達多! 我屬於你。 嚐我的唇,看青春是否甘美!」

但這一切仍不能動搖世尊之心,欲愛便揮動魔弓; 看哪,舞者分開,一個全群中最美、 最莊嚴的形影走出,披著溫柔耶輸陀羅的樣貌。 那深色眼中似有溫柔情熱,淚光盈盈; 雙臂向他張開渴望; 美麗的影子呼喚其名,呻吟如樂: 「我的太子! 我因缺你而將死! 你覓得的天界,能比上羅希尼河畔的歡樂宮嗎? 這些疲憊年月裡,我一直為你哭泣。 回來,悉達多! 啊,回來! 只要再觸我的唇,只要讓我再一次倚你胸前, 這些無果之夢便會終結。 啊,看! 我不是你所愛的那人嗎?」 佛陀說: 「你借她可愛的模樣如此作戲, 美麗而虛妄的影子啊,你的戲法終是徒然。 我不詛咒你,因你披著如此親愛的形貌; 但你如何,一切世間幻相亦然。 再融回你的空無吧!」 於是林間顫過一聲呼喊, 所有那美麗的妖眾便隨閃爍的火光與縷縷煙索, 漸漸消散。

接著,在昏沉天幕與漸起的風暴聲中, 更凶猛的罪惡降臨了——那是十魔最後的瞋恨。 她腰間纏著蛇,蛇從她兩隻下垂的乳房吮吸毒乳, 將憤怒的嘶聲混入她的詛咒。 她對那聖者卻無能為力; 他以平靜目光令她苦澀的嘴唇啞然, 也使黑蛇扭身藏起毒牙。 其後是有形之貪,貪戀諸般感官之罪, 因貪戀生命反而忘了活著; 接著是名聲之貪,那更高貴的無形之貪, 它蠱惑智者,使人追逐壯舉, 甘赴征戰與勞苦。 驕慢之魔也來了; 還有圓滑的自以為義; 許多醜惡無形卑劣之物同來, 如蟾蜍般爬行,如蝙蝠般拍翼, 最後是無知——恐懼與邪妄之母——阿毗闍, 那醜陋老嫗。 其足跡使午夜更暗; 根深的山岳震動,狂風呼號, 破碎的雲穴流出被閃電照亮的雨河; 星辰自天隕落,堅實的大地顫抖, 彷彿有人將火置於其裂開傷口; 撕裂的黑空滿是呼嘯的翅聲、 尖叫與怒吼、窺探的邪臉, 又有地獄諸王現出宏大的額宇, 可怖而威嚴,自千重幽冥率眾來誘惑世尊。

然而佛陀不加理會,安詳而坐, 以圓滿德行為牆,如堡壘有門與坡道守護。 聖樹,菩提樹,在這喧囂中也不動搖; 每一片葉子依然閃亮安靜, 如月夜無風之時,露珠的璀璨寶石未被微風搖落。 因為這一切喧騰,都只在那片廊柱般的樹蔭之外狂作。

三更時,大地寂靜,地獄軍眾逃散, 沉落的月亮吹出柔風; 世尊證得正等正覺。 他以超越凡人知見之光, 照見自己在諸界中一切前生的相續脈絡, 往昔更往昔、直到最遠古, 五百又五十世。 猶如有人安坐山巔,回望自己走來的路: 沿懸崖峭壁蜿蜒而上,經過密林, 如今縮成一小片。 經過閃著假綠的沼澤,經過曾喘息跋涉的低谷, 經過幾近失足的暈眩山脊, 越過陽光草坪、瀑布、洞穴與池水, 回望那片昏暗平原——他正是從那裡出發, 攀向藍天。 佛陀也如此照見生命向上攀升的長階, 從氣息粗卑的低處,到更高的坡上; 十種德行等著引導攀登者向天。

佛陀也看見,新生命如何收割舊生命所播之種; 行程在哪裡中斷,又在哪裡開始; 保有所得,也回應所失。 每一世中,善產生更多善,惡生新惡; 死亡只是結算善惡之債,功過之帳算則確鑿, 分毫不失,準確而公正地印在某個新萌發的生命上。 其中封存並記下過去的思想與行為、 奮鬥與勝利、記憶與前世印記。

中更時分,世尊證得廣大神通; 洞見超越此界,遍及無名諸界, 一系又一系,無數世界與太陽, 以壯麗節律運行,群群相連, 分別而一體,如無岸、無底、 不減藍寶海中銀色島嶼,受持續變易的潮浪所動。 他看見光明諸主以無形之繫維持各自世界, 而他們自身也順服地繞更強大的天體運轉, 服事更深的光輝; 星與星之間, 生命不息的光芒從永遠移動的中心閃向無極的環周。 他以開啟之眼照見這些,又看見諸世界一輪疊一輪, 大週期疊著小週期,劫與大劫, 這些難以理解的時間名目; 就算知道如何計算恆河源頭至海的所有水滴, 也仍無法以言語衡量。 諸界由此增減; 每一個天眾由此完成明亮的生命,又昏暗地死去。 一個世界接一個世界,穿越深與高, 神遊於蔚藍無垠之中,在一切形態之後、 諸天界之上、每顆星辰燃燒的衝力之外, 佛陀察見那默默運作的不移律令: 使黑暗演化為光,死亡轉入生命, 空虛趨向圓滿,未成形者演化為形, 善成了更善,更善成爲至善。 這敕命無言,無人命令,無人禁止; 因這超越一切神,不可變、不可言、至高。 這力量建造、拆毀、再建造, 按德行法則統御萬物; 德行即美、真與用。 因此,凡服事此力者皆善,凡阻礙者皆惡; 蠕蟲順其類而行,也是善; 鷹把流血的獵物帶給幼雛,也是善; 露滴與星辰如姊妹般同放光, 在共同的大業中圓滿相合。 而人既生而趨死,亦因死而通向更好的生命, 只要無愧且真誠立下願幫助一切受生命之苦的眾生。 此乃世尊在中更時分所見。

及至四更,「苦」的祕密向他顯現: 正是苦與惡,敗壞了法則, 如濕氣與渣滓阻滯金匠之火。 那時,四聖諦之第一「苦諦」向他開啟: 苦是生命之影,生命所至,影亦隨行; 除非放下生命及其一切變化狀態——出生、 成長、衰敗、愛、恨、樂、 痛、存在與行作,否則無法捨去。 若不知這些悲傷的歡樂、愉快的痛苦原是陷阱, 便無法將其脫下; 若明白無知幻惑所設下的陷阱, 不再戀著生命,而轉身追求解脫。

此人眼已大開: 他看見無知產生行蘊,乃顛倒的習向; 行蘊生識蘊,產生此身的形名與具體存在, 使人以赤裸的諸感官面對可感之境, 如一面無助的鏡子,映照掠過心上的萬象。 於是便增長所謂「感官生命」, 其歡喜是虛,或猛然悲傷; 無論悲喜,它都是欲望之母,愛渴。 愛渴使眾生漂浮於虛假鹹浪,越飲越深: 快樂、野心、財富、讚美、 名聲、支配、征服、愛; 豐食華衣、美居、古老血統的驕慢、 貪戀歲月、生存之爭,以及鬥爭而生的罪, 有甜有苦。 生命之渴只會愈飲愈渴; 但智者從靈魂中拔除此愛渴, 不再以虛妄之相餵養感官, 並堅定其心,不求、不爭、不害; 溫順承受過往錯誤所流出的諸苦, 並約束慾望,使其因無所滋養而枯死。 已竟生命的總和,即業力, 一個靈魂的全部積累——它所行之事、 所起之念,以時間作緯、行為作經織成的「自我」, 以及它在宇宙中的結果——直到這變得純淨無罪; 或從此不再需要尋找身體與處所, 即使在新生中取得新的形軀, 也使新勞苦越來越輕,直到全然不再有。 這便是「圓滿道路」: 脫離塵世的欺誑,從肉身五蘊中解脱, 斷開繫縛,脫離取著,不再隨輪迴旋轉; 如從可憎夢中醒來的人,覺醒而清明。 直到對生存的痛苦狂熱止息, 比諸王更偉大、比諸神更歡喜, 生命便無生地流入無名寂靜、 無名喜樂,福樂涅槃; 無罪、無動之安息,那永不變易的變易!

看哪,黎明隨佛陀的勝利躍起! 看哪,東方燃起美麗白晝的初火, 穿過夜的黑帷飄褶傾瀉而出。 高處漸闊的藍天中,辰星淡成更蒼的銀; 一道道玫瑰霞光愈發明亮,劃過灰空。 在世界未覺前,遠方幽暗的群山已看見大日, 戴上深紅冠冕; 一朵又一朵花感到晨的暖息,開始展開柔嫩眼皮。 可愛的晨光疾步掠過星點草地, 把夜的淚化成歡喜寶石,以光輝裝飾大地, 又為漸沉的暴雲繡上金色流蘇, 為搖曳歡喜致敬的棕櫚羽葉鍍金, 又將一道道金光射入林間空地, 以魔杖輕點溪流,使粼粼水波化作紅寶石; 尋見灌叢中的羚羊柔眼,說「天亮了」; 也在巢中睡眠中,輕觸許多翼下小頭顱,低語: 「孩子們,讚美白晝之光!」 於是群鳥吹唱讚歌: 鴣鵑笛音、夜鶯讚美、彩鶇「早晨, 早晨」之聲,太陽鳥啁啾飛出, 趁蜜蜂尚未出巢,先去尋蜜, 灰鴉啼叫,鸚鵡尖鳴,綠銅匠鳥一聲聲敲響, 八哥低啾,鴿子永不停歇的情話。

是的,那隨勝利而來的高貴黎明, 有著神聖感化,以至遠近人家中, 瀰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和。 殺人者藏起刀; 盜賊把劫物放回; 錢商數足全額硬幣; 一切惡心變得溫柔,善心更溫柔, 因那最神聖破曉的膏香照亮大地。 激戰中的國王宣布休戰; 病人笑著從痛床躍起; 垂死者微笑,彷彿知道那幸福早晨來自最遠東方的泉源。 悲傷的耶輸陀羅坐在悉達多太子的床旁, 心上忽然有福樂臨至,彷彿愛終不會敗落, 如此深廣的悲苦,也終將轉為喜悅。

世界如此歡喜,雖不知其故; 荒涼曠野上飄過沉醉的歡歌, 那是無身餓鬼與部多預見佛陀的聲音。 空中諸神喊道: 「圓滿了! 圓滿了!」 祭司與驚奇人民站在街上, 看金色壯麗淹沒天空,說: 「必有大事發生。」 那一日,荒原與叢林中,眾生也化為友: 在母虎哺育幼虎處,斑鹿無懼啃草; 獵豹在公鹿旁舔池水; 鷹巖之下,棕兔奔竄,其兇喙只梳理閒置翅翼; 蛇在光中曬出全身寶石,致命毒牙收在鞘內; 伯勞放過雛雀; 翠綠翡翠鳥坐著作夢,魚在下方嬉戲; 蜂虎不獵,縱然緋紅、藍與琥珀色蝴蝶密密飛繞其棲枝。 世尊之靈以大力覆臨人、鳥與獸身上; 此時他仍在菩提樹下沉思, 為眾生贏得的勝利而榮耀, 並被一道勝過白晝的光照亮。

然後他在樹下起身,光明、 歡喜、強健,他高聲宣說, 令一切時代與諸界皆得聽聞:

多少生命之屋曾拘我,
我長久尋找那造作此屋者;
這些感官牢獄滿是憂苦,
我不息的奮鬥何其艱辛!

但如今,
你這帳幕的建造者,你!
我已知你!你再不能建起
這些痛苦之牆;

也不能再舉欺誑的屋脊,
在泥土上安置新椽。
你的屋已破,棟梁已裂;
幻妄曾造成它!
我安然由此而去,獲得解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