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核心觀點
第三書描寫悉達多對宮城外世界的渴望與四門出遊,見老、病、死與修行者而覺察世間苦相與出離召喚。

第三書

在此安寧的家中,幸福、生命與愛相伴。 世尊佛陀居於此處,不知憂愁、 匱乏、痛苦、瘟疫、衰老與死亡; 至多像睡夢中的人,在昏暗海上遊蕩, 疲憊地登上白晝之岸,從那黑夜航程帶回奇異的貨物。 因此,他常將溫柔的頭枕在耶輸陀羅深色的胸懷上, 她愛憐的手緩緩替他搧風; 他卻忽然驚醒,喊道: 「我的世界! 啊,世界! 我聽見了! 我知道了! 我來了!」 她便睜大驚恐的眼睛問: 「我主有何不適?」 其眼中的悲憫令人敬畏,容顏如神。 隨後他又微笑,止住她的淚,命人彈起維納琴。 但有一次,人們將一只弦葫蘆放在窗檻上, 讓風隨意撥弄琴弦; 風拂銀弦,便成荒遠之樂。 周圍躺臥的人只聽見那聲音, 悉達多太子卻聽見諸神演奏; 在他耳中唱著這樣的詞:

我們是飄泊之風的聲音,
哀求安息,卻永無安息可尋:
看哪,凡人生命也如風,
一聲呻吟,一聲歎息,一場嗚咽、風暴與爭鬥。

我們從何而來、為何而有,你們不知道;
生命從何湧出,又往何處去,你們也不知道。
我們如你們一樣,是虛無中的幽影;
這易變之痛,又有何樂?

你那不變的福樂又有何樂?
不,若愛能長存,此中或許有喜悅;
但生命之路即風之路,這一切
不過是吹在移弦上的短促聲音。

啊,摩耶之子!因我們遊行大地,
才在這些弦上呻吟;我們不作歡笑,
因在諸國看見太多苦難,
太多流淚之眼與絞握之手。

然而我們哀哭時也嘲笑;若他們能知,
他們執著的此生只是空幻之影;
要它停住,無異於命一片雲不動,
或以手握住奔流之河。

但你,將要救度者,你的時辰已近!
悲傷的世間在苦難中哀號,
盲目地在痛苦輪迴中跌撞;
起來,摩耶之子!醒來!不要再睡!

我們是飄泊之風的聲音;
太子啊,你也當飄泊,去尋你的安息。
為眾生之愛,捨下私情;為世間之苦,離開尊位,去成就解脫。

我們如此歎息,掠過銀弦,
對你這尚不知世間事者低語;
我們如此說,也在遠去時嘲笑
你所嬉遊的這些美麗幻影。

此後某晚,他坐在美麗的宮廷中, 握著耶輸陀羅溫柔的手; 一位侍女為消磨暮色,講述古老的故事, 她豐潤的聲音停頓時,便有樂聲間歇穿插。 故事講愛,講一匹魔馬,講遙遠奇異的土地, 那裡住著膚色蒼白的民族, 夜裡太陽沉入海中。 太子歎道: 「吉多羅以這美麗故事,和弦間風歌將我喚回。 耶輸陀羅,把你的珍珠給她作謝禮。 但你,我的明珠啊! 世界真有如此廣闊嗎? 真有某處能看見大日滾入波濤嗎? 真有無數與我們相同的心, 不為人知,也或許並不幸福, 若我們知曉,便能前去扶助嗎? 我常驚奇,當白晝之主從東方踏上王者金路, 最先在世界邊緣迎接光束者是誰, 那些晨曦之子是誰。 也常在你懷中、你胸前,明亮的妻啊, 當日落時,我痛切渴望與太陽一同進入那緋紅西方, 去看黃昏之民。 那裡必有許多人值得我們愛,不然怎會如此? 如今此刻,我終於有一種疼痛, 是你的柔唇無法吻去的。 啊,少女! 啊,吉多羅! 你知道仙境之事,那故事中的迅捷駿馬繫在何處? 我願以宮殿換取一日騎在牠背上, 一騎再騎,看大地如何展開。 不,若我有那雛鷲的羽翼——那食腐之鳥, 卻承繼著比我更廣闊的天地—— 我也要振翅飛向喜馬拉雅最高處, 落在玫瑰色餘暉仍停駐的雪峰上, 竭目探尋四周! 為何我從未看見,也從未尋求? 告訴我,銅門之外有什麼?」

有人答道:「先是城啊,美好的太子! 神殿、園林與樹林; 然後是田野,田野之外又是新田野, 有旱溪、廣場、叢林,一俱盧舍又一俱盧舍; 再後是頻婆娑羅王的國土; 再後,是廣闊平坦的世界,其中有億萬人民。」 悉達多說: 「好,傳令下去,叫車匿套好我的車。 明日正午,我將乘車出行,看見更遠之處。」

人們把此事告訴國王: 「我主,你的兒子,願明日正午套車, 出行觀看人民。」

憂慮的國王說: 「是的! 他該看了。 但讓傳令者四處宣告,命我的城裝點一新, 使他不見不悅之景; 不得有盲者、殘者、病人、 衰老不堪者、癩病者與衰弱之人出門。」 因而石路掃淨,挑水者用皮囊在街上遍灑清水; 主婦在門檻撒上鮮紅粉末, 串起新花鬘,修整門前的聖羅勒。 牆上圖畫被濃彩重描,樹上密掛旗幟, 神像飾以金彩; 在四通路口,太陽神與大神們在葉棚祠中閃耀, 城市彷彿成了某個幻境國土的都城。 傳令者也擊鼓敲鑼而過,高聲宣告: 「聽啊,眾市民! 國王命令,今日不得見任何不悅之景: 盲者、殘者、病人、衰老不堪者、 癩病者與衰弱之人不得出門。 也不得有人火化亡者,或在日落前把亡者抬出。 淨飯王如此命令。」

迦毘羅衛城端麗整齊,太子乘彩車出巡, 兩頭白牛拉車,垂肉搖晃, 巨峰聳起,抵著雕漆車軛而起皺。 百姓夾道相迎,歡欣之情實在美好; 悉達多見臣民衣著鮮亮、笑容純善, 心中也生出歡喜。 他歎道: 「世間這般美,我何等喜愛! 這些非王族之人也光明仁善; 田間勞作的姊妹們也溫婉可人。 我為他們做過什麼,竟得如此厚待? 若我愛他們,那些孩童又如何知曉? 快將那拋花的釋迦男孩抱來,讓他與我同乘。 治理這樣的國土何等美好! 若我出行便足以令他們歡喜,原來快樂這般簡單! 若這些小小家戶已讓全城滿是笑顏, 那我所需之物,又何其少! 車匿,駛出城門吧,容我多看幾眼這尚未認識的美好世間。」

於是車駕穿過城門,歡騰人群簇擁輪旁; 有人奔在牛前拋擲花環,有人輕撫牠們緞子般的側腹, 有人獻上米糧糕餅,聲聲呼喊: 「勝利! 獻給我們尊貴的太子!」 沿途皆是歡悅景象,因國王有令如此鋪排。 忽見道路中央,一個衣衫襤褸、 滿面塵垢的可憐人,從藏身的破屋裡蹣跚爬出。 那是個極老極老的人,形銷骨立; 日曬皺縮的皮膚如獸皮緊貼枯骨。 歲月重負壓彎他的脊背; 眼窩因陳年淚痕赤紅鏽蝕, 渾濁的眼珠沾滿眵目糊,無牙的顎骨因麻痺與驚恐不住顫抖。 一隻枯手緊抓磨光的木杖, 勉強支撐顫巍巍的身子; 另一隻手按著肋骨凸起處, 沉重痛苦的喘息從那裡陣陣迸出。 「布施啊!」 他呻吟,「善人們,給我一點吧! 我明日或後日便要死了!」 咳嗽猛然哽住喉嚨,他仍伸著手掌, 眨著眼站在路中,在痙攣中低嚎: 「布施!」

周圍的人正要踢開他虛軟的腳, 將他推回街邊,喝道: 「太子在此! 你看不見嗎? 滾回你的窩去!」 但悉達多高聲制止: 「住手! 車匿,這是什麼? 看似是人,卻又不像——如此佝僂、 悲慘、可怖、哀傷。 人天生便是這般模樣嗎? 他呻吟『明日或後日我便要死』是何意? 是否因尋不著食物,骨頭才這般突出? 這可憐人究竟遭了什麼苦?」 車夫答道: 「仁慈的太子,這不過是個老人。 約八十年前,他背脊挺直,目光清亮,體魄健壯; 如今歲月盜走他的精血,劫去他的氣力, 連意志與心智也一併偷去。 他的燈盞油盡,燈芯焦黑; 所餘生命不過一點微弱殘火,正為最後一刻閃爍。 這便是衰老;殿下何必掛心?」 太子追問: 「這會降臨他人,還是人人皆然? 抑或如他這般者極其罕見?」 車匿答: 「至高貴的太子啊,但凡活到那個年歲, 人人都會如此。」 太子又說: 「那麼,若我也活那般久,也會變成這般模樣? 若耶輸陀羅活到八十歲,衰老也會找上她, 找上闍梨尼、小哈斯塔、瞿曇彌、 恆伽與其他人?」 車夫低首:「是的,大人!」 太子遂道:「調轉車頭,送我回宮! 我已看見從未料想會見之事。」

悉達多懷著這般念頭回到華美宮廷, 神色與心境皆染憂傷。 他不碰晚宴陳列的白糕鮮果, 也不抬眼觀看宮中最出色舞者的賣力取悅; 耶輸陀羅悲切地伏倒他腳邊,流淚哀嘆問: 「我主難道不能從我身上得著半分安慰?」 他才說了一句沉痛的話: 「啊,甜美的人! 正因有這樣的安慰,我的靈魂才疼痛——想到這終將結束; 因它確實會結束。 我們二人都會衰老,耶輸陀羅! 變得無愛、不可愛、軟弱、老邁、佝僂。 縱使我們以雙唇將愛與生命鎖得那般緊, 讓日夜呼吸合而為一,時間仍會擠入其間, 盜走我的熱情與你的風華, 如同黑夜盜走山巔的玫瑰光輝, 將之褪成灰暗,而無人看見它如何褪去。 我已明白此事,整顆心因這恐懼而晦暗; 我的心全然繫於一念: 愛,如何能從使人老去的時間手中, 保住它的甘美?」 於是他徹夜獨坐,不眠,也無慰藉。

那一夜,淨飯王也做了不安的夢。 第一個可怖景象,是一面寬廣輝煌的大旗, 閃著金色太陽,那是帝釋天的徽記; 但一陣狂風襲來,撕裂神聖旗幟,摔入塵土。 接著一群影影綽綽之人拾起殘破的絲旗, 自城門向東而去。 第二個可怖景象,是十頭巨象, 銀牙森然,步伐震地,沿南路雄偉行進; 領頭象背上坐著國王之子,其餘象群緊隨其後。 第三個可怖景象,是一輛光芒刺目的車, 由四匹馬拉著; 馬匹口噴白煙,嚼著火焰般的沫, 太子悉達多端坐車中。 第四個可怖景象,是一個旋轉不休的巨輪, 輪轂如燃燒之金,輪輻綴滿寶石, 外圈刻著奇異文字; 轉動時似火又似樂音。 第五個可怖景象,是一面置於城與山之間的巨鼓, 太子以鐵杵擊之,聲如雷暴轟鳴, 滾過天際傳向遠方。 第六個可怖景象,是一座不斷升高的塔, 高過城郭,莊嚴塔頂以雲為冠; 太子立於塔巔,雙手向四方灑落璀璨寶石, 彷彿降下紫玉與紅寶石之雨; 世間眾人皆來爭奪那些散落四方的珍寶。 第七個可怖景象,則是一片哀嚎之聲; 看哪,有六人哭泣切齒,以掌掩口,悲慘前行。

這七種恐懼縈繞於睡夢,然即便最睿智的占夢者, 也無人能解其意。 國王怒道: 「災禍將降臨我家,卻無一人能解讀諸神此兆預示何事。」 於是舉城憂傷,因國王夢見七種恐懼之兆, 竟無人能解。

此時,一位身披鹿皮、貌如隱士的老人來到城門, 無人識得。 他高聲喊道: 「帶我去見國王,我能解其夢。」 聽罷那午夜之夢的七重奧祕,他恭敬下拜,說道: 「大王啊,我向這蒙恩之家致敬, 日後將有一道光輝自此升起, 遠勝太陽,照及更廣。 看哪,這七種恐懼,實為七種歡喜。 你所見第一景——那面寬廣輝煌、 飾有帝釋天徽記的旗幟被推倒攜走, 象徵舊信仰的終結與新法的開始; 諸神與人一般,亦有變遷, 歲月流逝,諸劫終將過去。 那十頭震地大象,象徵十種廣大智慧之賜; 太子將憑此力量捨棄王位,以真理之行震撼世間。 車上四匹噴火之馬,乃是四種無畏德行, 將引領你的兒子從疑惑幽暗走向歡喜光明。 那以燃金為轂、不斷旋轉的輪, 是最珍貴的圓滿法輪,他將在全世界面前轉動它。 太子所擊、響徹諸國的巨鼓, 象徵他將宣講之道的雷音。 那升至天上的高塔,顯示此佛福音的增長; 從塔上散落的稀有寶石,則是那善法無可計量的寶藏, 為諸神與人所渴求。 這便是塔的解釋。 至於那六個掩口哭泣之人,乃是六位主要教師; 你的兒子將以明耀的真理與無可辯駁的言說, 令他們自認愚癡。 王啊,歡喜吧! 我主太子的福運超越諸國, 其隱士破衣將勝過精金華服。 這就是你的夢! 七日七夜之內,這些事必將應驗。」

聖者如此說完,謙卑行八拜禮,三次以額觸地; 隨即轉身離去。 國王命人攜厚禮追趕,信使回報: 「我們追至月神殿,殿中卻空無一人, 只見一隻灰鴞從祠中振翅飛出。」 諸神有時便是這般來臨。

憂傷的國王驚異不已,下令籌辦新的歡宴, 欲以太子歡樂宮中的舞者迷住悉達多之心; 他又在所有銅門前加倍守衛。 然而,誰能將命運關在門外呢?

太子的靈再次被觸動,渴望看見城門外的世界, 看見人的生命——人生本可如此美好, 若不是終將耗盡,悲涼地流入時間的乾沙之中。 他向淨飯王祈求: 「請讓我看見我們城市本來的樣貌。 陛下出於慈愛,曾預先告誡人民, 命他們藏起惡事與尋常景象, 展露歡顏以悅我目,並將所有道路裝點華麗。 然而我已明白,這並非日常。 父王,我是最親近王國與您的人, 更願知曉人民與街巷,知曉他們樸素平常的道路、 勞作日的舉止,以及那些非王者所過的生活。 親愛的主上,請恩准我隱名而行, 走出這幸福的花園; 歸來時,我或更安於此間寧靜; 若不能安於此,父王,我也將更添智慧。 因此懇求您,明日容我與僕從隨意穿行街巷。」 國王對群臣道: 「或許第二次放飛能彌補初次。 看那鷹隼初脫頭罩,對每樣景象皆驚動; 但得自由後,眼神反而何等靜定。 讓我兒看見一切吧,並命人回報他的想法。」

次日正午,太子與車匿通過城門; 城門憑王印開啟,但推門者並不知曉, 那穿商人衣裝的是王子,那作書吏打扮的是其車夫。 他們步行於尋常道路,混跡釋迦市民之中, 看見城中悲喜諸事: 彩繪的街道因正午喧囂而鮮活; 商人盤坐於香料與穀物之間, 買者將錢置於布上,為這物那物彼此議價; 清道的呼喊,巨輪滾動,強壯而遲緩的牛與沙沙作響的貨載; 抬肩輿者哼著歌,粗頸苦力在日下淌汗; 主婦自井邊頂著水罐,腰間斜抱著黑眼嬰孩; 甜食店舖蒼蠅縈繞; 織工俯身機前,彈棉弓嗡鳴,磨石碾著麥粉; 狗兒尋覓殘食; 巧匠以鉗與槌連綴鎖子甲; 鐵匠在炭火中同時燒紅鋤頭與長矛; 學舍裡,釋迦孩童圍著上師, 成嚴肅的半月形,唱誦真言, 認識大小諸神; 染工將染缸新出的腰布鋪展於日光下, 橙、玫瑰、綠,鮮豔奪目; 士兵佩劍持盾鏗鏘走過; 駱駝夫在駝峰上搖晃; 驕傲的婆羅門、尚武的剎帝利、 卑微勞苦的首陀羅。 這裡人群圍觀喋喋不休的弄蛇人, 將眼鏡蛇與那伽蛇如活珠寶繞在腕上, 又以串珠葫蘆的低鳴,誘使戴冠的死亡之蛇怒舞; 一長列鼓號齊鳴,伴著彩繪駿馬與絲綢華蓋, 去迎娶年輕新娘歸家; 妻子偷帶糕餅與花鬘到神前, 祈求行商丈夫平安歸來,或願來生得子; 近旁攤棚裡,流汗的銅匠敲打響亮黃銅, 鑄造燈盞與水壺; 再往前,經神殿高牆與門樓, 便到河畔與城牆下的橋頭。

他們已走過這些,路旁忽傳來悲苦的呻吟: 「幫幫我,諸位! 扶我起來;啊,幫幫我! 否則我到家前便會死去!」 那是一個遭難的可憐人,顫抖的身軀染上某種致命疫疾, 躺在塵土中扭曲,遍佈火紫斑點; 冷汗在額上凝成珠粒,嘴因劇痛抽搐而歪斜, 狂亂的雙眼盈滿內在苦楚。 他喘息著抓扯草莖欲起身, 半起又倒下,虛弱四肢顫抖,恐懼尖叫: 「啊,痛啊! 善人們,幫我!」 悉達多立即上前,以溫柔雙手扶起這悲苦之人, 將病人的頭輕置膝上,神情溫煦; 柔和觸撫安慰他時,問道: 「兄弟,你哪裡病了? 遭遇了什麼傷害? 為何無法起身? 車匿,他為何喘息呻吟,為何急喘欲言, 又如此可憐地歎息?」

車夫道: 「殿下,此人染了疫病,神智已亂。 原本在脈中安流如河的血液, 如今沸騰跳躍,成了火流; 心臟本有規律的節拍,如今卻像亂敲的鼓, 忽急忽緩;筋絡鬆弛如斷弦之弓; 腿、腰、頸項的力氣盡失, 整個人失了神采與歡愉。 他正發病,您瞧——他反覆抓握, 想攫住自己的痛苦; 眼珠充血轉動,牙關緊咬,吸氣聲像被煙嗆著。 看哪,他此刻求死不得,須待瘟疫在他身上做完工夫, 殺盡那比生命更早枯亡的知覺; 等到痛楚繃斷了弦,骨頭掏空、 再不知痛,瘟疫才會離去,另尋他處。 啊,大人,抱著他可不妥! 災禍或許會傳過來,傷及你,連你也不能倖免。」

太子仍安慰那人,問道: 「還有別人這樣嗎? 這樣的人多嗎? 或者,我也可能變成他這樣?」 車夫答: 「尊貴的主啊,這病以百般形貌臨到所有人: 憂傷與創痛、疾恙與瘡疥、 麻痺、癩病、熱症、水腫枯瘦、 膿漏與爛瘡,凡血肉之軀, 無一能免。」 太子問: 「這些災病來時,都無聲無息嗎?」 車匿說: 「它們如狡蛇潛行,在看不見處螫人; 如斑紋獵豹,藏在路邊迦倫陀灌木後躍出; 又如閃電,隨機劈中這人,放過那人。」 太子說: 「那麼,人人都在恐懼中過活?」 車匿答:「正是如此,殿下。」 太子問:「難道無人能說: 『我今夜安然睡去,明日也必安然醒來』?」 車匿答:「無人能說。」 太子又問: 「那這些看不見、說來就來的痛楚, 結局便是殘破的身軀與哀傷的心, 接著便是衰老?」 車匿說: 「是,如果人活得到那時。」 太子問: 「若他們不堪痛苦,或不願忍受而求了斷; 又或他們忍了下來,卻像這人一般, 除了呻吟別無他法,依舊活著, 且愈老愈衰——那最終又如何?」 車匿說:「他們會死,殿下。」 太子問:「死?」 車匿答: 「是,死亡終究來臨,不論以何種方式、 在何時辰。 少數人老死,多數人病苦而亡, 但所有人都必有一死。 看,送葬的隊伍來了!」

悉達多抬眼,見一隊哀哭的人疾步走向河岸。 最前一人搖著盛燃炭的陶碗; 後面跟著剃髮、繫喪記、衣帶不整的親族, 高聲喊:「羅摩,羅摩,垂聽! 兄弟們,呼喚羅摩!」 再後是靈架,以四根長桿與竹條編成, 上躺一具僵直冰冷的屍身: 腳朝前,瘦削,下顎鬆垂, 眼窩空洞,肋骨凹陷,嘴角似笑非笑, 身上灑滿紅黃塵粉。 行至四岔路口,眾人將他調轉為頭朝前, 喊著「羅摩,羅摩!」 抬到河邊預備好的柴堆旁, 安置其上,再堆滿薪柴。 睡在這床上的人睡得真沉! 他赤身躺臥,任風吹襲也不會因寒而醒; 因為眾人很快在四角點起紅焰, 火舌蔓延、舔舐、閃動,尋著他的血肉, 嘶嘶急噬;乾皮爆裂,關節噼啪作響。 直到濃煙轉淡,灰燼沉為猩紅夾雜暗灰, 其間白骨隱現——這便是人的全部了。

太子問: 「這便是所有生者的結局嗎?」 車匿答:「這便是所有人的結局。 柴堆上那人,所餘無幾,連烏鴉都餓鳴著, 放棄這無可啄食的筵席; 他曾吃、曾飲、曾笑、曾愛、 曾活過,也曾深深眷戀生命。 後來誰知道呢? 或許一陣林風、一次失足、 一池污水、一口蛇咬、半掌刀鋒、 一場寒顫、一根魚刺、一片墜瓦, 生命便終結了,人就死了。 這樣的人不再有慾望、歡愉或痛楚; 吻落唇上是空,火燒身軀也是空; 他聞不到自己皮肉焦灼,也聞不到人們焚燒的檀香與香料; 味覺從口中消散,聽覺在耳內堵塞, 視覺於眼中盲去。 所愛之人荒涼痛哭; 那曾作為生命之燈的身體, 也必須消毀,否則蛆蟲將以此為可怖盛宴。 這便是血肉共同的命運。 尊卑、善惡,皆有一死; 而後,據說,又會重新開始, 在某處、以某種方式再活一遭,誰知道呢? 於是痛苦、別離與燃起的柴堆再度輪轉。 這就是人的宿命。」

看哪,悉達多抬起雙眼,含著神聖淚光望向天穹, 又以燃著天上悲憫的目光俯視大地; 他從天望向地,從地望向天, 彷彿靈魂在孤獨飛行中,尋覓某個遠方異象, 欲將此岸與彼岸相連。 那異象已逝、已遠,卻仍可尋,可見,可知。 於是他仰起臉龐,燃燒著不可言說的愛, 與無邊無際的希望,熾烈喊道:

「啊,受苦的世間! 啊,一切我所知與所不知、與我同具血肉的眾生! 你們都陷在這共同的死亡與悲苦之網中, 也被繫於二者的生命所困。 我看見了,我感受到了——人世苦痛之深廣, 歡樂的徒然,美好之物的嘲弄, 悲慘之事的煎熬; 因快樂終歸痛苦,青春終歸衰老, 愛終歸失落,生命終歸可憎的死亡, 而死亡又終歸未知的新生, 只將人重新軛上輪迴,旋入虛假歡樂與真實憂苦。 這誘惑也曾欺騙我,使生命看似可愛, 如一條日照溪流,在永恆安寧中潺潺; 然而洪流愚昧的漣漪,看似輕快地舞過花與草坪, 只是更快將自身的清澈,傾入污濁的鹹海。 蒙蔽我的帷幕已被撕裂! 我也如這些人一般,向諸神呼喊, 卻無人聽見,或雖被聽見, 卻無人理會——然而,必定有救助! 為他們、為我、為一切人! 或許諸神自身也需要援助, 因他們竟如此軟弱,當悲苦之唇呼號時, 竟不能施救。 我若能救,絕不讓一人哭喊! 梵天怎會創造世界,卻任其長久悲慘? 若他全能,卻容世間如此,他便非善; 若他無力改變,他便非神。 車匿! 帶我回去! 夠了,我的雙眼已看夠!」

國王聽聞此事,便在諸門設下三重守衛, 下令日夜不得有人出入,直到夢中所定的期限屆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