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核心觀點
第五書追隨悉達多離宮後的修行與教化,呈現他對祭祀、生命與慈悲的省思,以及走向更深求道與正法探索。

第五書

王舍城外,五座秀峰環峙, 守護著頻婆娑羅王的林城: 毗婆羅山遍生香茅棕櫚,鬱鬱蒼蒼; 毗富羅山腳,細細的薩爾蘇蒂河挾著暖流悄然流過; 多波婆那山籠在陰影裡,蒸氣氤氳的水池映著黝黑巖石, 粗礪的山巔滲出珍貴地脂; 東南有鷲峰舍羅祇梨; 東方是寶山羅怛那祇梨。 踏上磨損的石板小徑,蜿蜒穿過紅花田與竹叢, 行經暗鬱的芒果樹與棗樹下, 越過乳白巖脈與碧玉峭壁、 低崖與遍開野花的平野,便來到山肩西斜之處, 野無花果枝葉如蓋,俯覆著一座洞窟。 看哪,來此之人,請赤足俯首致敬! 這廣袤大地之上,再無比這更親切、更神聖之處。

世尊佛陀曾在此度過酷暑、驟雨與寒涼晨昏; 為眾生故,身披黃袍, 以乞者之姿受用善心人偶然施捨的微薄飯食; 夜裡無家,獨臥草蓆,洞外失眠的胡狼嗥叫, 飢虎的咳聲自灌木叢中迸出。 世尊日夜居此,齋戒、長久守望與深沈靜默的冥想, 降伏那生來享樂的俊美身軀。 長久默坐冥想,身形不動如座下磐石; 松鼠躍上膝頭,膽怯的鵪鶉領著雛兒踱過腳邊, 藍鴿啄食他手畔缽中的米粒。

他常於正午開始沉思; 那時大地熱氣浮動,城牆與神殿在蒸騰空氣裡搖曳。 他一直坐到日落,渾然不覺燃燒的日輪滾落, 黃昏的紫影迅捷掠過柔和的田野; 也不覺星辰悄然來臨,忙碌城中的鼓聲震動, 貓頭鷹與夜鷹尖鳴。 他全然忘我,專心拆解思緒之線, 穩步丈量生命的迷宮。 如此坐到午夜,世界一片寂靜, 唯有黑暗中的野獸在灌木裡爬行嘶叫, 彷彿恐懼與仇恨在呼號,彷彿貪慾、 吝嗇與忿怒在人類無知的幽暗叢林中蠕行。 隨後他只睡片刻,短如皎月遊過雲海十分之一的光景; 未及破曉便又起身,立於山間一處幽暗平臺, 以灼灼目光守望沉睡的大地, 思緒擁抱一切眾生。 此時田野微動,一陣低語掠過, 那是晨光喚醒萬物的親吻; 白晝奇景在東方凝聚滋長。 起初只是極淡的朦朧,夜似乎仍未察覺黎明的低語; 但很快,在林間公雞二啼之前, 一道清白的邊際展開,白色擴展愈發明亮, 升至晨星的高度,星辰便在銀潮中淡去; 銀色轉為淺金,被最高的雲層接住, 在雲緣燃成熾烈的金輝,天際漾開番紅、 朱紅、深紅與紫晶之色; 於是天空壯麗燃向蔚藍,披上歡明之光的衣裳, 生命與榮光之歌降臨。

世尊依聖賢之法禮讚初升的太陽; 沐浴後,沿蜿蜒小徑下山入城, 仍循聖賢之風,手持乞缽, 一街街化緣維生所需的微薄供養。 缽很快便滿了,城中人見他如神的面容與內斂的雙目, 皆呼:「尊者,請取我家的!」 又喊:「取我們的吧!」 母親們見世尊經過,便喚孩子俯身親吻他的腳, 將其衣角舉至額前,或急忙盛滿水罐, 取來乳汁與糕餅奉上。 他步履溫柔緩行,周身籠著天上悲憫的光輝, 掛念那些素不相識、卻同為生者, 印度少女驚詫的黑眸,有時忽以愛與深敬凝駐那莊嚴身影上, 彷彿看見自己最溫柔的夢境成真, 胸中燃起超凡美之火。 然而他持缽披黃袍繼續前行, 以溫言回報那些獻禮心意, 回到寂靜處,與聖者同坐山間, 聆聽並探問智慧及其道路。

在寶山半腰的寧靜林間,在城外的洞穴之下, 聚居著一群人視肉體為靈魂之敵, 視血肉為野獸,必須以痛苦鎖鍊馴服; 他們折磨身體,直至痛覺消亡, 受苦的神經不再擾動虐己者。 瑜伽行者、梵行者、比丘等, 盡是枯瘦哀戚、離群索居的一眾。 有人日夜舉臂站立,直到血液枯竭、 病痛令關節逐漸萎縮、肢體僵硬, 從乾癟的肩頭伸出,如枯樹死枝。 有人長久堅忍的猛烈緊握雙拳, 爪般的指甲刺穿潰爛的掌心。 有人穿釘鞋行走; 有人以銳利燧石割傷胸、額、腿,再以火烙成疤; 有人以叢林荊刺與木籤穿刺皮肉, 塗滿泥灰,污穢蜷伏,腰間纏著死者的破布。 有人住在火葬柴堆的餘燼中, 與屍體為伴而畏縮骯髒,鳶鷹在殘骸上空尖叫盤旋; 有人每日五百次呼喊濕婆之名, 曝曬的頸項與凹陷的肋側纏著游竄的蛇, 一隻麻痺的腳扳至腿後。

他們如此聚成可悲的一群: 頭頂遭烈日灼起水泡,雙眼渾濁, 筋肉皺縮,面色枯槁蒼白, 如已死五日之人。 此處有一人蜷伏塵中,每日正午數出千粒小米, 忍著飢餓,一粒一粒吃下, 如此捱餓求生; 那邊一人以苦葉搗碎豆食,免得舌頭嚐出滋味; 旁邊是一位可憐的聖者,自殘致盲、 無舌、去勢、跛足、又聾又啞。 其心智如此摧殘身體,是為了苦難後的榮耀, 以及聖書所許的福樂; 所受之苦,連降苦於人的諸神也要自愧; 也使人近乎成神明,其忍受之力, 比地獄施害之力更強。

世尊悲傷地望著他們,對其中一位苦修者之首說道: 「多苦的尊者,我這許多月住在山上, 作為求道者,看見這些同胞與你如此可憐地自我折磨。 生命已充滿艱辛,你們為何還要增添災苦?」 聖者答道:「經上寫著: 人若苦修其身,直至痛苦成為活時唯一感受, 死亡便化作甘美安息,苦能洗淨罪孽的污穢; 靈魂從自身悲傷的熔爐裡提煉純淨, 展翅飛向榮耀的天界與超越想像的光輝。」

太子答道: 「你看天上那朵雲,如金帛纏繞帝釋寶座; 原受暴風驅趕,從海面升騰至此。 然而終須化為淚滴落下,歷經崎嶇苦痛的水路, 穿裂谷、越旱溪、渡泥洪, 方能回歸恆河與海——那來時之處。 兄弟,你可明白,歷盡苦楚後得享福樂的聖者, 不也如此? 上升者必墜落,購得者必耗盡; 若你們在地獄的酷烈市集, 以血換取天界,一旦成交, 勞役便又開始。」

隱士低吟:「或許開始。 唉,此事我們不知,實則一無所知; 然而夜盡晝來,紛擾終歸安寧。 我們憎惡這身詛咒的血肉,因它拖累欲升的靈魂; 故為靈魂之故,願以短暫劇痛與諸神相賭, 換取更大歡愉。」 世尊道: 「縱使那歡愉延續萬年,終將消逝; 若不消逝,難道有某種生命如此殊異——不論在上、 在下、在彼岸——竟能永不變易? 說吧,你們的諸神可永存?」 瑜伽行者答:「不,唯梵常住; 諸神不過有生之類。」

世尊佛陀說: 「你們既有智慧,又似乎是神聖堅毅之人, 豈願以呻吟哀號作痛苦的骰子, 去賭一場或許是夢、且必有盡頭的收穫? 只因愛靈魂,便如此憎恨血肉, 鞭笞殘害它,使它無法乘載著靈繼續前行, 尋找歸處,反如遭過度催逼的良駒, 未及日落便倒臥途中? 悲傷的智者啊,難道你們要拆毀這座美麗屋宇? 我們過往經歷苦難,方得居於此身; 其窗雖只透微光,卻讓我們望外凝視, 知曉黎明是否將破,較好的道路往何處蜿蜒。」

他們高聲說: 「我們已擇此路,太子,縱使每一步石皆如火灼, 也必行至終點,因我們寄望於死亡。 你若知更卓越之途,請說; 若不知,願平和伴你離去!」 他便前行,心中極悲,見人如此畏懼死亡, 竟連恐懼也怕; 如此貪戀生命,卻不敢愛惜此生, 反以猛烈苦行摧殘它——或為取悅那些吝於賜人間歡樂的諸神, 或想以自燃之地獄,阻擋來世地獄, 或在神聖狂迷中,盼靈魂更易衝破這副枯竭的血肉。

悉達多歎道:「田野小花啊! 你柔嫩的臉龐轉向太陽,因光欣喜, 身披銀、金、紫色的敬禮華服, 又以甜息芬芳致謝。 沒有一朵花錯失圓滿生命, 或毀損自身的幸福美麗。 棕櫚樹啊,你們渴切聳升, 欲刺穿天空,暢飲從摩羅耶與清涼藍海吹來的風; 你們知曉什麼祕密,能自嫩芽初生至結果之時, 皆安然滿足,在羽冠之頂低吟這般太陽之歌? 你們也是,迅飛的鸚鵡、蜂鳥、 夜鶯、鴿子,快樂棲居樹間; 沒有一個憎惡自己的生命, 也不認為須拋棄所需方能變得更好。 然而人,身為主宰卻殺害你們,自稱智慧; 這以血養成的智慧,竟演變成自我折磨。」

世尊言語間,一陣細碎蹄聲揚起塵土, 自山間吹下。 白山羊與黑綿羊蜿蜒緩行, 不時停步啃草,或見水光閃處或野無花果, 而偏離小徑; 但每當走散,牧人便呼喝或甩動投石索, 使愚鈍羊群仍朝平原移動。 群中有母羊攜著雙羔; 一羔受傷跛行,淌血艱難落後, 另一羔卻在前跳躍; 焦慮母羊來回奔忙,生怕失去任何一隻。 世尊見了,極溫柔地將跛羔攬到頸邊,說: 「可憐的綿羊母親,安心吧! 你去何處,我便替你背負牽掛。 減輕一頭牲畜的憂傷,同是善行, 勝過那些祈禱祭司,只在洞中坐看世間悲苦。」

他又問牧人: 「朋友,為何在正午酷熱時趕羊下山? 人通常傍晚才收羊入欄。」 農人答: 「我奉命取山羊百頭、綿羊百頭作祭, 今夜我主國王將宰之以祭諸神。」 世尊說:「我也同去。」 便在塵土與日光中耐心前行, 伴著牧人,背上負著小羊, 那焦切的母羊在他腳邊低聲哀鳴。

行至河邊,一位年輕女子迎上前來, 眼如鴿柔,滿面淚痕,舉手低拜道: 「主啊! 你便是昨日在這無花果林中憐憫我的那位。 我獨居於此,撫養孩兒; 但他在花間嬉玩時遇見一蛇, 蛇纏住他手腕,他卻笑著逗弄那冰冷玩伴, 張開的口露出迅疾分叉的舌。 可是,唉! 不久他變得蒼白安靜,我不明白他為何不再嬉戲, 為何鬆開雙唇,不再吸允乳房。 有人說:『他中毒了。』 又有人說:『他會死。』 但我不能失去珍貴的孩子, 便向眾人求藥,盼光重回他眼中。 那蛇咬的痕跡極小,我想蛇不會恨他; 他如此可愛,蛇也不該在他遊戲時傷害他。 有人說: 『山上有一位聖者,看哪,如今他正穿黃袍經過; 去問那聖賢,是否有法治你兒子的病。』 於是我顫抖來到你面前,你的額如神明; 我哭著揭開孩子的覆面布, 求你告訴我何種草藥有用。 而你,大人,沒有推開我, 只以溫柔的眼與耐心的手觸看; 隨後拉回覆面布,對我說: 『是的,小姊妹,有一物或許能先治癒你, 再治癒他,若你能取來。 求醫者,總要帶來醫生所囑之物。 去尋一托拉的黑芥子吧; 但切記,不可取自任何曾有父母、 子女或僕人死去的人家。 若你能找到這樣的種子,便會好了。』 你當時如此說,我主!」

世尊溫然一笑: 「是的,親愛的基莎瞿曇彌,我確曾如此說。 但你尋到那芥子了嗎?」 她答道: 「主啊,我懷抱漸冷的孩子,叩遍每一間茅舍; 深入叢林,遠至城郊。 我哀告: 『請憐憫我,賜我一托拉黑芥子。』 凡有者無不施予,窮人對窮人最是悲憫。 可當我問: 『您家中,可曾有父母、子女、僕役亡故?』 他們便歎:『姊妹,這是什麼話? 死者太多,生者太少!』 我黯然道謝,歸還芥子,再向他處求取。 另一家說: 『種子在此,但我家奴僕已逝。』 『種子在此,但我家善人已故。』 『種子在此,但播種者未及收穫便死在雨季。』 啊,大人! 我找不到一戶藏有芥子卻未經死別的人家。 只得將不吮乳、不微笑的嬰孩, 留在溪畔野藤下,來尋您的面容, 親吻您的雙足,叩問何處能覓得這芥子、 尋見無死亡之地; 若是我的孩兒真如我所懼、 如他們所言,已然逝去。」

世尊道: 「我的姊妹,你已找到我給你的苦藥; 你所求者,無人能得。 你所愛的孩子,昨日已死睡在你懷中; 今日你知曉,這廣大世間皆與你憂傷同泣。 若知悲傷為眾心所共,一人所受的痛,便會輕些。 看哪,若傾盡我的血能止住你的淚, 並揭開那詛咒的祕密,我甘願如此; 那詛咒使甜美的愛化作苦痛, 驅使人類——牲畜之主——也像無言的畜生一樣, 越過花野牧場,走向獻祭。 我正追尋的,正是此祕密; 去安葬你的孩子吧。」

於是二人並肩入城,牧人與太子同行; 遠方的索那河上,夕陽緩緩鍍上金輝, 長影投落街道,穿過守門者與城門。 守衛見世尊懷抱小羊,皆退立兩旁; 市集中車輛挪移; 攤肆間買賣雙方停歇口舌之爭,凝望那溫和面容。 鐵匠舉槌在手,忘了落下; 織工離了機杼,書吏擱下卷軸,兌錢者忘了數貝; 無人看管的米糧任濕婆的白牛隨意取食; 擠乳婦望著世尊如此謙和、 卻又如此莊嚴優美的行過, 乳汁便自壺中滿溢而出。 門前聚集的婦女相問: 「這位攜來祭牲的是誰? 他步履如此優雅,又帶來寧靜。 他屬何種姓? 何以有這般溫柔的眼眸? 莫非是帝釋或天王?」 另有人道: 「他是與山中聖賢同住的聖者。」 然而世尊仍在冥想中前行,心想: 「唉,所有無牧人的羊啊! 牠們在黑夜中遊蕩,無人引領; 盲目咩叫著走向死亡之刃, 一如這些無言之牲,而牠們正是人的親族。」

有人稟報國王: 「一位聖隱士來此,帶下您命人取來圓滿祭祀的羊群。」 國王立於供獻大廳中。 兩側白衣婆羅門排列,低誦真言, 向中央祭壇上咆哮的火焰添奉供品。 芳香木柴上明焰躍動,嘶嘶捲舔著酥油、 香料與帝釋天所喜的蘇摩汁。 祭堆四周,一道緩慢、濃稠、 猩紅的細流冒煙淌動,滲入沙土卻仍不斷淌下, 那是羊祭牲的血。 其中一頭斑點長角山羊躺臥, 頭被牟闍草束向後拉扯; 刀刃壓在牠伸長的喉頸上,祭司低誦: 「可畏的諸神,此牲乃頻婆娑羅眾祭之冠; 願祢們悅納噴湧的血,及豐腴血肉在香焰中炙烤之氣。 願國王諸罪歸於此羊,願火焚燒牠時亦焚盡那些罪; 此刻我下刀。」

佛陀柔聲道:「大王,勿使下刀。」 遂解開祭牲繩縛,無人阻攔,因其威儀如此莊嚴。 隨後他請准發言,便談起生命: 生命,人人皆能奪取,卻無人能賜予; 生命為眾生所愛、所竭力保全, 對每一個體,即便最卑微者, 皆奇妙、親暱而珍貴。 凡有悲憫之處,生命便是眾生的恩賜; 因悲憫使世間對弱者溫柔,也使強者高貴。 他為羊群無言的唇舌發出哀懇, 揭示人一面祈求諸神慈悲, 一面卻對其主宰的眾生毫無憐恤; 一切眾生相繫如親族,我們所殺者曾溫順奉獻乳與毛, 並將篤定的信賴託於殺牠們之手。

他又道聖書確有教誨: 死者或沉淪為鳥獸,鳥獸或昇起於人身; 此火花流轉,漸成淨化之焰。 若是如此,祭祀便是新罪, 因這阻斷了靈魂命定的旅程。 他說,人無法以血潔淨自己的靈; 諸神若善,不會因血而喜悅; 諸神若惡,亦不能以血賄賂; 人人皆須為自身過錯償付, 無法將一絲一毫轉嫁於無辜受縛的獸類。 面對宇宙恆定的法則,每個人皆獨自結算; 它以善報善,以惡報惡,依行為、 言語、心思,一分一毫地衡量; 警醒、明察、無情、無動, 使未來成為一切過去之果。

他如此述說,言辭充滿悲憫, 又帶著如此高貴的仁慈與正義威儀, 以至祭司將沾滿屠戮猩紅的手縮回衣中; 國王趨前,合掌敬禮佛陀。 世尊繼續教導: 若一切眾生皆以友誼相繫, 共享無血而潔淨的食物,這大地將何等美好; 金黃穀粒、鮮亮果實、滋養眾生的甘美草本、 清冽流水,皆足以為飲食。 眾人聞此言,為那溫柔之力所征服, 祭司自行熄滅祭壇之火,拋棄祭刀。 次日,法令傳遍國境,由傳令者宣告, 並鐫刻於巖石與石柱之上: 「國王有旨: 往昔曾為祭祀而屠殺,為肉食而奪命, 自今而後,不得再流生命之血, 不得再嚐血肉,因智慧已增長, 生命本為一體,慈悲臨於慈悲者。」 法令遂行。 自那些日子以後,世尊以聖悲柔語教化恆河兩岸, 人與牲畜飛鳥皆得相安。

世尊之心,向來悲憫一切眾生,同受無常之息; 牠們與我們同繫於喜樂與痛苦之軛下。 聖書記載,遠古之時,佛陀曾現婆羅門身, 住在達利德村旁,名為牟陀的巖上。 那時乾旱使全地枯萎; 幼稻未及遮住鵪鶉便死去, 林中池水被烈日吸乾,草木病萎, 眾生四散尋食。 某日,世尊行經一條旱溪, 在熱壁之間,見一頭飢餓母虎伸展在裸石上。 眼中燃著飢餓綠焰; 喘息的顎與皺縮的頰間伸出乾舌,長逾一掌; 彩皮皺垂在肋骨上,如腐爛的茅草屋頂在梁間下陷。 其枯瘦的乳上有兩隻幼虎因饑荒嗚咽, 拉扯吸吮那無乳之乳頭。 這母獸卻滿懷愛意地舔著啼叫雙幼, 側身任牠們依偎,喉間低低哀鳴; 母愛強過飢餓,初起的野號也柔弱了幾分; 隨後牠將飢餓的鼻吻貼向沙地, 吼出一聲雷鳴般的憂苦。

世尊見此苦境,除無量大悲之外不顧一切,心想: 「要救這林中殺生者,別無他法。 日落前牠們無肉便會死; 沒有一顆活著的心會憐憫牠, 牠因掠食而染血,又因缺血而枯瘦。 看哪,若我餵牠,除我之外誰會失去? 愛行其本分,即使至於極處,又怎能有所失?」 說罷,佛陀默默放下鞋履與手杖、 聖線、頭巾與衣布,從乳草後走到沙上,說: 「喂,母親,這裡有肉給你!」 那將死的獸啞聲尖嚎,從幼虎旁躍起, 把這自願祭品撲倒在地,用爪上所有彎曲匕首撕裂他的肉, 用所有黃牙沐浴在他的血中; 母虎灼熱的氣息,與這無畏大愛的最後一息交融在一起。

尊者之心遠古時便如此廣大, 並非只在此世以慈悲之令停止殘酷的祭神之禮。 頻婆娑羅王得知世尊王族出身與神聖求道, 多次懇求他留在城中,常說: 「你的太子之身不能承受如此齋戒; 你的手是為權杖而造,不是為乞食。 與我同住吧,我無子可統治; 住在我宮中,配美麗新娘, 教我王國智慧,直到我死。」 然而悉達多心意堅定,總是回答: 「最尊貴的王,這些我曾擁有, 且已捨棄,只為尋求真理; 我仍在尋求,也必求著。 即使帝釋殿開啟珍珠之門, 天女招我入內,也不能使我停留。 我將往伽耶與林蔭去,建立正法之國; 我想,光將在那裡臨到我。 此光不在此處聖賢之中出現, 也不從聖典來,也不從齋戒來, 任由心志逼餓其身,直到肉體昏絕。 然而仍有光明可抵達,有真理可贏得; 真誠的友人啊,若我成就, 我必回來報答你這份厚愛。」

於是頻婆娑羅王繞太子三匝, 恭敬俯向其足,祝他速行。 世尊便離去,往優樓頻螺而行,尚未得慰藉; 他面容蒼白,六年的尋求使他虛弱。 然而山上與林中的阿羅邏、 優陀羅及五位苦行者曾挽留他, 說一切都已清楚寫在諸聖典中, 無人能得高於聞經與憶經之境, 即使最偉大的聖者也不能; 凡人怎能比《智慧篇》更有智慧? 其中指名梵無身、無作、無情、 寂靜、無相、無變,是純生命、 純思想、純喜樂。 人又怎能勝過《業行篇》? 其中指名人如何剝去欲望與行為, 斷開自我束縛,於是脫離諸界, 成為神,融入廣大神聖,從虛妄飛向真實, 從感官戰爭飛向寂靜所在的永恆平和。

然而太子聽了,仍未得慰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