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核心觀點
第四書呈現悉達多在愛與使命之間的掙扎,夜別耶輸陀羅與幼子,完成偉大出離並踏上求道之路與解脫旅程。

第四書

時日既盡,世尊命定的離別終究來臨。 黃金之家遂起哀聲,國王痛徹心扉, 舉國皆陷憂傷; 然正因如此,一切血肉方得解脫, 正法自此顯現,聞者必獲自由。

印度之夜輕柔覆蓋平原,正值支怛羅月的滿月時節。 芒果漸紅,無憂花苞使微風染香, 羅摩誕辰將近,田野城鎮皆洋溢喜氣。 這夜也同樣輕柔降臨毗舍羅曼: 處處花香,繁星如密鑲寶石, 又有清涼山風,自喜馬拉雅高處雪原吹下。 明月懸於東峰之上,緩緩攀上星光閃爍的穹蒼, 清晰映亮羅希尼河的波紋、 山丘與平原,以及整片沉睡的大地; 近處,又將歡樂宮的屋頂鍍成銀白。 萬籟俱寂,不見有人守夜, 唯有外門守衛互喚口令「牟陀羅」與回令「安伽那」, 巡夜鼓敲過一輪; 大地靜臥,只餘胡狼潛行的嚎叫, 與庭園中蟋蟀不休的顫鳴。

宮內,月光穿過鏤花石窗閃爍, 照亮珍珠貝鑲嵌的牆,與紋理如脈的大理石地; 柔和清輝映著一群罕見的印度少女, 彷彿樂園中的一間香室,天女正於其中安眠。 悉達多太子歡樂宮中,所有被選之人皆在此處, 皆是宮廷裡最明豔、最忠誠者。 每個睡中安寧的身影如此可愛, 每正要歎「此乃群芳之冠」時, 目光稍移,身旁或遠處總躺著更美的, 愉悅的目光便如賞玩大金匠之作, 從一寶石至另一寶石,才被此色吸引, 轉眼又為下一色所奪。 她們散漫的優雅躺臥,柔褐肢體半掩半露; 光潤黑髮或以金飾鮮花束起, 或鬆散成烏黑波浪,流過秀美的後頸與肩項。 歡愉的疲憊將她們哄入甜夢, 卻不比珠鳥更覺疲倦——那鳥兒白日歌唱相愛, 夜來便斂首翼下,待晨光再喚牠們歌唱相愛。

屋頂垂下鏤花銀燈,銀鏈低懸, 燈中燃著芬芳香油,交織月光的溫柔明暗; 從而可見完美的身姿線條、 胸口平穩起伏、柔軟著色的手掌垂落或交握、 明暗相映的姣好臉龐、如弓長眉、 微啟雙唇,或如商人精挑串成珠鍊的貝齒; 又見緞般眼瞼覆蓋的雙眸, 垂落睫毛輕掃細緻面頰,圓潤手腕, 光滑小足綴著鈴鐲。 若有睡者翻身,飾物便叮咚低吟, 打斷她含笑的夢; 或許夢見太子讚賞的新舞, 或尋得魔戒,或獲仙界愛禮。 此處一人舒展而臥,維納琴貼在頰邊, 小指仍纏繞琴弦,彷彿輕歌最後的餘音, 哄完那雙明眸入睡後,也闔上了自己的眼。 另一人懷抱沙漠羚羊入眠, 纖巧羊頭與後斜之角埋在她胸前,溫柔依偎; 兩者昏昏欲睡時,羚羊正嚼紅玫瑰, 她鬆開的手仍握著半咬的玫瑰, 一片花瓣捲在鹿唇間。 又有兩位朋友相偎打盹,髮間簪著茉莉花苞, 花苞將她們姊妹般的甜美繫成星鍊, 肢體相連,心亦相繫,一人枕花,一人枕她。 另有一人入睡前正串著寶石項鍊, 瑪瑙、縞瑪瑙、紅玉髓、珊瑚與月長石環繞腕間, 如一環燦爛色彩; 她手中還拈著未穿上的最後一顆——刻有金神與銘文的綠松石。

園中溪流的節奏將她們催眠, 躺在成簇地毯上,如一朵朵含苞的少女玫瑰, 靜待黎明綻放,妝點白晝。 這是太子的前室; 而在帷幕流蘇旁睡著最甜美的兩位, 恆伽與瞿曇彌,是這寂靜愛之屋的首要侍者。

帷幕以緋紅與湛藍織就,金線繡紋, 垂掛於檀木雕花的門前。 自此登三階,即至最深處華麗的花房與婚榻; 婚榻置於鋪銀布的臺上,踏足其上如踩厚厚楝花。 四壁皆為珍珠板,由楞伽波貝殼裁成美麗形狀; 雪花石屋頂上有蓮與鳥的華美鑲嵌, 以青金、碧玉、風信子石與碧玉精工製成, 繞過圓頂,垂落兩側,遍及格窗邊框。 月光與涼風自鏤窗透入,送來貝花與茉莉的幽香; 然而其溫雅柔和, 仍不及房中兩位美好身影所示——那俊美的釋迦太子, 與高貴明麗的耶輸陀羅。

可愛的王妃自他身旁柔軟的巢中半起身, 輕紗滑落腰際,額頭抵著雙掌, 胸膛起伏,淚水急墜。 她三度以唇輕觸悉達多的手,至第三吻時低吟: 「醒來,我主! 說句話安慰我。」 他問:「我的生命,你怎麼了?」 她仍低吟,隨後才說: 「唉,我的太子! 我本幸福睡去,因我腹中懷著你的孩子, 今夜第一次有了胎動; 生命、喜悅與愛的雙重脈搏在我心頭跳動, 那幸福的樂音將我哄睡。 然而,啊! 我於夢中見三種可怖景象, 思及此,我心至今顫慄。 第一,我看見一頭白牛,角寬而分枝, 儼然牧場之主,在街上行走; 牠額上負著一顆寶石,閃耀如星辰墜落, 又似大蛇所藏的康塔石,使地底亮如白晝。 牠緩緩穿街走向城門,無人能阻; 雖有帝釋天神殿中聲音說: 『若不留住牠,城的榮光便要離去。』 然無人能留。 我放聲哭泣,雙臂環住牠的頸, 奮力拉扯,又命人鎖門; 但那牛王吼叫,輕輕揚頭便掙脫我懷抱, 衝破門閂,踏倒守衛而去。 第二個怪夢如此: 四位神靈目光燦然,莊嚴美麗, 美如須彌山上的四方天王, 自天而降,率無數天眾,迅疾掃向我們的城市。 我看見門上的帝釋天金旗顫動墜落; 看哪,取而代之升起一面榮耀旌旗, 旗幅的銀線上密縫紅寶石而燃著火光; 其光射出新的字句與莊重箴言, 訊息令一切眾生歡喜。 東方吹來曙光之風,柔柔拂動, 展開那些寶卷,使一切眾生皆能誦讀; 又有奇花如雨飄落,不知採自何方, 其色之異,非我園林中所有。」

太子道: 「我的蓮花,此皆祥瑞之兆。」 王妃卻答:「主啊,確是; 只是那夢以一聲驚懼呼喊告終: 『時辰近了! 時辰近了!』 隨後第三夢來。 當我在夢中尋你,親愛的主, 只見榻上一枚未陷的枕、一件空蕩的衣; 此外再無你的蹤影,而你是我的生命與光, 我的王、我的世界! 我仍在夢裡起身,繫於我胸下的珍珠帶, 化作螫人的蛇; 腳環鬆脫,金釧迸裂而落; 髮間茉莉枯為塵土; 你我婚榻沉入地底,緋紅帷帳遭撕碎。 遠處,我聽見白牛低鳴,聽見繡旗獵獵作響, 又聽見那呼喊: 『時辰已到!』 這聲呼號,至今震顫我的魂靈。 我便醒了! 太子啊,這些景象意味什麼? 難道我將死,或是比死更糟——你將離我而去, 或被人奪走。」

悉達多俯視泣涕的妻子,目光溫柔如落日最後一抹微笑。 「親愛的,若恆常的愛裡仍有慰藉,願你得寬慰。 縱使你的夢預映著將臨之事, 縱使諸神在座上震動,縱使世界或將尋得某條救贖之路; 然而無論何事降臨你我,請確信: 我曾愛你,至今仍愛耶輸陀羅。 你知道,這數月以來我沉思, 尋求救度所見的悲苦人間; 當時辰來到,該發生的自會發生。 若我的靈魂為素昧平生的眾生深切牽痛, 為他人之悲而憂傷,你便可知, 我那高翔的心念,必盤旋於與我共此生命, 又使我生命甘美之人。 而你,是其中最親、最柔、最好,也離我最近者。 啊,我孩兒的母親! 你的身與我的身曾為美好的盼望相合。 縱使我的靈遊至最遠,行遍陸海, 對人類懷滿憐憫,如遠飛的鴿惦念巢中幼雛, 它終會以歡欣的羽翼、殷切的羽毛歸返你身旁; 你是我所見人性甜美的極致, 是諸善至高者,是一切溫柔中最溫柔的, 也最屬乎我。 因此,無論此後發生什麼, 請記起那低鳴的尊貴白牛, 記起你夢中寶石旌旗如何揮動遠去, 並確信這一點: 我始終愛你,始終深愛; 我為眾生所求的,最深處亦是為你而求。 你且安慰自己; 若憂傷降臨,仍可借此慰藉: 世間或將因我們的痛苦,而開啟平和之路。 請從這擁抱中,領受忠貞之愛所能想到的感謝, 與所能獻上的祝福; 這實在太少,因愛縱然強烈,本身仍是軟弱。 請吻我的唇,讓這些話從心流入心, 知曉他人無從知曉的事: 我最愛你,正因我如此深愛一切眾生。 如今,王妃,安歇吧,我將起身守望。」

她在淚中睡去,睡夢裡仍輕歎, 彷彿那景象再度掠過: 「時辰! 時辰到了!」 悉達多轉身,看哪,月光正灑在巨蟹座旁! 群星依照久遠預言的銀色次序排列,宛如低語: 「就在今夜! 你當抉擇偉業之路或至善之道: 成為諸王之王而統治,或獨自遠行, 無冠無家,使世間得救。」 幽暗的微風將那警示之歌再度傳入他耳中, 彷彿昔日諸神曾乘風而語; 諸神確在四周守望我們的主, 而他凝望明亮的星辰。

他說道:「時辰已到,我將離去! 親愛的沉睡者,你溫柔的唇, 喚我去拯救世間,卻也使我們分離; 我在天穹寂靜中,讀到命定的閃爍信息。 我為此而來,所有日夜皆引我至此; 我不索那本可屬我的冠冕。 我捨棄那待我寒劍出鞘的國土; 我的戰車不會以染血之輪, 從一場勝利輾向另一場勝利, 直至大地披戴我名號的血色紀錄。 我寧願以忍耐無垢之足,踏行其道, 以塵土為床,以最孤寂的荒野為居, 以最卑微者為伴; 不穿比賤民更高貴的衣,只食善心者自願施捨之餐飯, 唯以幽暗洞窟或叢林灌木為庇護。 我願如此行,只因生命與一切有情血肉那悲苦的呼聲, 已升入我耳中; 我滿心憐憫這世間的病苦; 若以徹底捨離與堅苦奮鬥能尋得療治之道, 我便要醫治它。」

「一切大神小神,誰具此能力或悲憫? 誰曾親見他們? 他們為崇拜者做過什麼? 人們祈禱、奉上穀與油的十分之一, 吟誦咒文,宰殺哀鳴的犧牲, 建起巍峨神殿,供養祭司, 呼喚毗濕奴、濕婆、蘇利耶; 而他們救不了任何人,縱是最賢善者, 也不能免於悲苦。 正是這些悲苦,教人日日誦起諂媚與恐懼的連禱, 如徒然的煙霧升散。 我的同胞中,有誰因此逃脫生命的痛楚、 愛與失落的刺傷、烈火般的熱病與瘧寒的顫抖、 緩緩沉入枯朽老年的鈍痛、 可怖的黑暗死亡,以及死後等待的一切, 直至輪轉之輪再來,新生帶來新的悲苦須受, 新的欲望催生新的世代,而其終局, 仍是舊日的嘲弄? 我溫柔的姊妹裡,有誰從齋戒得果報, 從讚歌獲收成? 有誰因供奉白乳酪與修葺的聖羅勒葉, 而在分娩時少受一分疼痛? 不,眾神中或有善者,也有惡者,但皆行動軟弱; 既有憐憫又無憐憫,二者皆如人一般, 困於此變易之輪,知曉前生與來世。 因我們的經典似乎也確然教示: 生命一旦開始,無論何時何地、 從何處起始,便周行於生存之輪, 從塵埃、蚊蚋、蠕蟲、爬蟲與魚, 至鳥獸、人、魔、天神、神, 再歸於土塊與塵埃。 我們與一切存在便皆為親族; 因此,若有一人能救人脫離詛咒, 整個廣大世界便都能稍減無知之懼; 其陰影是冰冷的恐懼,其苦澀的遊戲則是殘酷。 是的,若有人能救! 必有其道,必有歸依之處!」

「人在冬風中死去, 直到有人從燧石中擊出火來——那冰冷石中暗藏之物, 是自燃陽中珍存的一點赤焰。 人曾如狼一樣吞食血肉,直到有人播下穀物; 它原如野草,卻成了人的性命所繫。 人曾張口作態、咿呀喃語, 直到有舌頭擊發出言語; 耐心的手指又將語言塑成文字。 我的同胞們,哪一件美善之賜, 不是來自探尋、奮鬥與愛的犧牲? 因此,若有一人偉大而幸運, 富足、健康、安逸,生來便是統治者, 若他願意統治,便是諸王之王; 若有一人,尚未因歲月漫長而疲憊, 仍在晨光鮮亮中歡喜,尚未嚐盡愛的盛宴, 依舊飢渴;若有一人,尚未衰老枯槁, 未因悲苦而早慧,而在此世善惡混雜的榮光恩澤裏歡愉, 能隨心擇取人間至美; 若有一人正如我,自身不疼痛、 不匱乏、不悲傷,只因他人之悲而悲——而那苦之所以屬我, 只因我也是人。 若有一人,有如此多可施予, 卻將一切給出,卻為愛世人而盡數捨下, 自此耗盡其身尋求真理,務要擰出解脫的奧秘, 無論它藏在地獄,或隱於天界, 或尚未顯明,卻近在眾生身旁; 那麼終有一日,無論多遠、 何時、何處,帷幕必會為他深求的雙眼揭開, 道路必會為他痛苦的雙足開展; 他捨盡世間所求者,終將得著, 而死亡來臨時,將見他已征服了死亡。 我將如此行,明知將失去此國,正因我愛此國; 因我的心隨一切疼痛之心而搏動, 千千萬萬眾生,無論已知未知, 無論屬於我,將來歸我,都將因我所獻上的犧牲而得救。 啊,召喚我的群星! 啊,悲哀的大地! 為了你與你的眾生,我捨下青春、 王座、歡樂、黃金般的日與夜、 幸福宮殿,也捨下你的雙臂, 溫柔的王妃啊! 這比其餘一切更難。 然而我救此世間時,也將救你; 也將救在你溫柔胎中動著的, 我的孩子,我們愛的深藏花苞。 若我等到祝福他之時,我的心志便會動搖。 妻子! 孩子! 父王! 人民! 你們必須暫時共承此刻的苦楚, 使光得以破曉,使一切眾生得聞正法。 今我已決,我將離去; 在我所尋尚未尋得以前,絕不歸來, 若熱切尋求與奮鬥終能有成。」

於是他以額觸她的足,那無法言說、 滿含愛意的離別目光,俯注在她仍帶淚痕的睡臉上; 又以合掌按在跳動的心上, 輕步繞床三匝,恭敬如繞祭壇,說: 「因我永不再臥於此處!」 他三次欲去,三次又回,因她的美如此強大, 他的愛如此廣闊。 最後,他把衣布拉過頭,轉身掀起帷幕之邊。

那一座美麗的印度少女之園, 都低垂沉睡,寂然無聲,如睡蓮深閉於沉眠之中。 其中兩朵暗瓣蓮苞,恆伽與瞿曇彌, 垂眠兩側,更遠處是其絲葉般的姊妹群。 他說: 「甜美的朋友們,你們使我歡喜,也令我難捨; 然而若我不離開你們,眾人除了無可慰藉的衰老, 與無所助益的死亡外,還有什麼? 看哪,你們如今怎樣睡著,也必怎樣死臥; 玫瑰死時,其芬芳與光彩去了何處? 燈油耗盡時,火焰逃向何方? 夜啊,沉沉壓在她們低垂的眼簾, 封住她們的唇,使莫讓一滴淚、 一聲忠情的呼喚將我挽留。 因這些人曾使我生命越發明亮, 我與她們以及一切眾生如樹一般活著,便越苦澀: 幾度春天,幾番雨霜,幾場寒冬; 然後是死葉,也許又有春天,也許斧頭砍在根上。 我不要如此;我在此處的生活曾如神明! 即便往後的日子皆如神明般安樂, 只要世人仍在黑暗中呻吟, 我也不願如此。 因此,朋友們,永別! 趁此生命尚可奉獻,我便獻出它, 離去尋求解脫與那未知之光!」

於是悉達多輕步踏過沉睡眾人之處,走入夜色中。 守望的星辰如夜之眼,以愛望著他; 遊蕩的風如夜之氣息,吻過他飄動的衣緣。 園中花朵本待曉合起,此時卻展開絲絨般的芳心, 從粉紅與紫色的香爐裡為他送出幽香。 從喜馬拉雅到印度海,震顫傳遍大地, 彷彿地底的大地之魂因未知希望而動。 講述世尊故事的聖書又說, 富麗天樂震動長空,無數光明天眾雲集而來, 東西照耀,使黑夜生輝; 南北皆遍,使大地歡喜。 那四位威嚴的四方天王也降臨門口,兩兩而立; 率領光明的無形軍旅,披藍寶、 白銀、黃金與珍珠之甲。 合掌守望這印度太子。 他站在那裡,含淚雙眼仰向星辰, 雙唇緊閉,懷著無量愛的大志。

隨後他大步走入幽暗,喊道: 「車匿,醒來! 牽出犍陟!」

車夫從門旁位置慢慢起身,答道: 「諸路皆暗,何以夜中出行?」

悉達多說:「低聲些,牽我的馬來; 如今時辰已到,我應離開這囚我心的黃金囚籠, 而去尋真理。 從今以後,為眾生之故,我將尋求真理, 直到真理被尋得。」

車夫答道:「唉,親愛的太子! 那些智慧而聖潔的人曾觀星推命, 命我們等待時辰——待淨飯王偉大的兒子統御重重國土, 成為諸王之主; 難道他們所言皆是徒然? 你要騎馬離去,讓富饒世界從手中滑落, 只為握一只乞缽? 你擁有這歡樂之園,卻要走入無親無友的荒野嗎?」

太子回答:「我為此而來,不為王座。 我所渴望的王國勝過眾多國土; 一切事物都走向變易與死亡。 把犍陟牽來!」

車夫又說: 「至尊的主啊,請想想那些以你為福樂的人, 他們將何等悲傷; 你若使他們心碎,怎能幫助他們?」

悉達多答道: 「朋友,若只是貪戀愛中的自私之甜, 那是虛假的愛。 我愛他們勝過愛自己的歡樂, 甚至勝過他們眼前的歡樂; 所以我離去,為救他們與一切眾生, 只盼至深之愛終能成其救度。 去,牽犍陟來!」

車匿說:「主人,我去!」 便悲傷地走向馬廄,從架上取下銀嚼與韁鏈、 胸帶與控轡,繫緊皮帶,扣上鉤環,牽出犍陟。 繫於環上,梳理打扮,將雪白毛皮撫摸得絲般光亮; 再將方氈鋪上馬背,鋪好鞍布, 安置華鞍,束緊鑲寶肚帶, 扣上臀帶與胸鞅,垂下那對雕金馬鐙。 最後馬身覆以金網,綴著細珠流蘇與絲繩, 便牽這匹駿馬來到宮門前, 太子正立於門外。 犍陟一見主人,便張開赤紅鼻翼,喜悅嘶鳴。 聖書寫道: 「按說眾人都該聽見犍陟的長嘶, 以及牠鐵蹄有力的踏聲; 只因諸神以無形之翼覆住眾人耳畔, 使沉睡者一無所聞。」

悉達多滿懷深情,輕輕壓下那驕傲的馬首, 輕拍光亮的頸項,說道: 「安靜,白犍陟! 且載我此刻踏上騎者所行最遠的一程; 今夜我乘馬去尋真理,此行將終於何處, 我尚不知,只知未得所尋, 便絕不止息。 所以今夜,好馬啊,當勇猛無畏! 縱有千刃橫前,阻斷去路,也不可使你停步; 莫讓城牆與壕溝攔住我們的奔逃。 看! 若我觸你側腹並喊: 『前進,犍陟!』 就讓旋風也落你行程之後。 我的馬啊,化為火與風,幫助你的主人; 你便也將與他同享此舉的偉大。 我此行不只為人類,也為一切無言之物; 牠們與我們同受痛苦,卻沒有希望, 也不知向誰求取希望。 如今,勇敢承載你的主人吧!」

他輕輕躍上鞍,觸了弓起的鬃冠, 犍陟遂奮身躍出,鐵蹄踏石, 火星四濺,嚼環鏘然作響; 然而無人聽見,因清淨天眾聚集近前, 摘下紅摩訶羅花,厚厚灑在牠的踏處; 不可見的手也悶住嚼鐵與韁鏈鏘鳴。 書中記載,當他們來到內門旁的石階時, 空中夜叉在馬足下鋪下魔法布, 使牠行得柔軟而安靜。

當他們抵達三重銅門——幾乎需要百人才能卸閂開啟——看哪, 門扉無聲滾開; 白晝時,這陰森鉸鏈與笨重門板的雷鳴, 兩俱盧舍外都可聽見。

中門與外門也是如此,那巨大的門扉, 在悉達多與他的坐騎臨近時, 便無聲地自行展開; 門影之下,那些精選的守衛, 全都靜如死者——長矛與刀劍垂落, 盾牌也鬆脫在旁; 隊長與士兵皆然——因為在王子前行的路上, 吹來一陣風,比掠過摩臘婆安眠之野的風更令人昏沉; 一經此風吹拂,人一切感官便入昏睡。 於是他通行無阻離開宮殿。

當晨星離東方地平線僅半矛之遙, 晨息輕輕歎過大地,拂動邊界之河阿奴摩的波紋, 他勒住韁,躍下馬,在白犍陟兩耳之間親吻, 極甜柔地對車匿說: 「你此番所為,將為你帶來善果, 也將為一切眾生帶來福祉。 你須知道,因你的忠愛,我將永遠愛你。 把我的馬牽回去,並帶上我這額珠、 太子衣袍,從今它們對我無用; 也帶上我的寶石劍帶與劍, 以及我用明亮的劍鋒自額前斷下的長髮。 把一切交給國王,並說: 悉達多祈請他忘記我,直到我歸來時, 已十倍勝於太子; 已從孤身探求與爭取光明的苦鬥中, 贏得王者的智慧。 若我征服,看哪,全地都是我的; 以至高的奉獻而屬我! 告訴他,也因愛而屬於我! 因人的希望只在人自身中, 且無人曾如我這般尋求此道; 我捨棄我的世界,是為拯救我的世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