亞特蘭提斯與古代諸神
亞特蘭提斯曾是史密森學會一九一五年年度報告中一篇短文的題材。作者皮耶・泰米耶是法國科學院院士兼地質圖主任,前一年曾於海洋學研究所就此假說發表演講;報告所刊載的,正是這篇演講的譯文筆記。
泰米耶寫道:「在長期的冷淡之後,科學界近年又重新檢視亞特蘭提斯。如今多少博物學家、地質學家、動物學家、植物學家,彼此追問:柏拉圖是否曾以些微增飾,傳給我們一頁真實的歷史?此刻尚不容肯定;但愈發明顯的是,赫拉克勒斯之柱以西,即直布羅陀以西,曾有廣袤地域崩陷,發生在不久之前。無論如何,亞特蘭提斯問題再度擺到科學家面前;我認為這不能缺少海洋學的幫助,所以在這海洋科學殿堂中討論,自是理所當然;也願喚起海洋學家,以及那些身處城市喧囂、卻仍願傾聽遠海低語的人,注意這個久受輕蔑而今重獲關注的問題。」
泰米耶在演講中援引地質、地理與動物學資料,佐證亞特蘭提斯理論。他彷彿將整個大西洋海床排乾,審視盆地起伏,指出從亞速群島至冰島一線,拖撈作業曾自三千公尺海底取得熔岩。大西洋現存島嶼多屬火山,恰印證柏拉圖所言:亞特蘭提斯大陸毀於火山災變。泰米耶也引用年輕法國動物學家路易・熱爾曼的結論;熱爾曼承認曾有大西洋大陸,與伊比利半島及毛里塔尼亞相連,向南延伸,涵蓋若干沙漠地區。泰米耶最後以一幅大陸沉淪入海的生動圖景,為演講作結。
柏拉圖在《克里提亞斯》中描述的亞特蘭提斯文明,可概括如下:太初之時,諸神瓜分大地,各依尊位。每位神成為其地的特有神祇,建立神殿,設立祭司,制定獻祭。海洋與亞特蘭提斯島洲歸於波塞頓。島中央有山,住著三位土生之人:厄維諾爾、其妻琉喀珀,以及他們唯一的女兒克萊托。少女極美;父母猝逝後,波塞頓向她求愛,她生下五對男孩。波塞頓將大陸分封十子,立長子阿特拉斯為霸主。又以阿特拉斯之名,將此地稱為亞特蘭提斯,周圍之海為大西洋。在十子出生前,波塞頓已將大陸與沿岸海域劃成同心圓般的陸圈與水圈,完美如車床旋成。中央島外環繞兩圈陸地與三圈水域;波塞頓另以兩眼泉水灌溉此島,一溫一寒。
阿特拉斯的後裔持續治理亞特蘭提斯,明智勤勉,將國家提升至超絕地位。其自然資源彷彿無窮。人們開採貴金屬,馴養野獸,又從芬芳花朵蒸餾香料。亞特蘭提斯人享有半熱帶地區的豐饒,同時建造宮殿、神殿與船塢。他們在海圈之間架橋,後又開鑿深渠,連通外洋與中央島;中央島上矗立波塞頓的宮殿與神殿,宏偉勝過一切。亞特蘭提斯人創造橋梁與運河之網,貫通王國。
柏拉圖接著描寫他們從大陸底下採出的三色石料——白、黑、紅——用於公共建築與船塢。他們以牆環繞每一圈陸地:外牆覆銅,中牆覆錫,內牆環抱衛城,覆以山銅。衛城位於中央島,內有宮殿、神殿等公共建築。其中心有一座供奉克萊托與波塞頓的聖所,四周環以金牆。島上最初十位王子即生於此;其後裔每年亦在此獻祭。波塞頓自己的神殿也在衛城之內;其外覆銀,尖頂覆金。內部則由象牙、黃金、白銀與山銅構成,連柱與地面亦然。殿中有一尊波塞頓巨像,立於六匹有翼馬所牽的戰車上;周圍環繞一百位騎乘海豚的涅瑞伊得斯。殿外排列著最初十王及其妻的金像。
林苑與庭園中有溫泉與冷泉。另有許多供奉不同神祇的神殿、供人與獸鍛鍊之所、公共浴場,以及巨大的馬場。各圈帶的戰略要點皆有防禦工事;大港迎來各海洋國家的船舶。各區人口稠密,人聲終日瀰漫空中。
亞特蘭提斯面海之處,高峻陡峭;但中央城附近有一片平原,受山脈庇護,山脈以其高大、數量與美麗著稱。平原每年收成兩次,冬季靠雨水,夏季則由龐大的灌溉運河供水;這些運河亦供交通。平原劃分為區段,戰時各區皆按配額供應戰士與戰車。
十個政府在軍事義務細節上皆不相同。亞特蘭提斯的每位國王,對自己的王國皆有完全控制權,但彼此的關係則受一套法典治理;此法典由最初十王刻於波塞頓神殿的山銅柱上。諸王每隔五年、六年交替前往此殿朝聖,使奇數與偶數皆得同等尊崇。在此,諸王以適當祭禮,重申自己對神聖銘文的忠誠誓言。諸王亦在此披上天青袍服,坐而審判。黎明時分,他們將判決鐫於金版,與袍服一同封存,以誌不忘。亞特蘭提斯諸王首重之律,在於彼此不得興兵;倘有一王遭襲,其餘諸王必得馳援。凡戰事或重大事務,最終裁斷權歸於阿特拉斯家族直系後裔。若未得十王之多數首肯,任何國王皆無權定奪族人生死。
柏拉圖最後宣稱,正是這個龐大帝國曾攻伐希臘諸城。此時的亞特蘭提斯諸王受權勢與榮耀誘惑,偏離智慧與德行之道。他們胸懷虛妄野心,決意征服世界。宙斯見其邪惡滋長,遂召集諸神至其聖所宣諭。柏拉圖敘事於此戛然而止,因《克里提亞斯》終未完成。《蒂邁歐篇》另有一則關於亞特蘭提斯的記述,據稱傳自埃及祭司,講予梭倫,其末段如下:
「爾後,劇烈地震與洪水驟至;一晝夜豪雨之間,你們所有尚武者盡皆沉入地底;亞特蘭提斯島同樣消失,沒於深海。因此那一片海域舟楫不通,不可逾越,只因淺淤遍地——那正是島嶼沉沒所遺。」
托馬斯・泰勒為其《蒂邁歐篇》譯本作序,引述馬塞盧斯《衣索比亞史》所載亞特蘭提斯之事:「據聞當時大西洋中有七島奉獻予普洛塞庇娜;此外另有三大巨島:其一奉予普路托,其一奉予阿蒙,居中一島縱橫千斯塔狄亞,奉予尼普頓。」克蘭托爾註解柏拉圖時則稱,埃及祭司曾言亞特蘭提斯故事刻於柱上,約莫公元前 300 年尚存。(見《消逝文明的開端或一瞥》。)伊格內修斯・唐納利曾深研亞特蘭提斯,他認為馬匹最初由亞特蘭提斯人馴養;因此馬被視為波塞頓的特別聖物。(見《亞特蘭提斯》。)
細察柏拉圖對亞特蘭提斯的描述,可知這故事不應視為純粹的歷史,亦當視為寓言與歷史交織。奧利振、波菲利、普羅克洛、楊布里科斯與敘利亞努斯皆了然,故事底下隱藏著深奧哲學祕義;然於其實際詮釋,彼等並不一致。柏拉圖筆下的亞特蘭提斯,象徵宇宙與人體的三重本質。亞特蘭提斯十王即四元數(tetractys,十點三角形數),它們以五對相反而生。(可參士麥那的泰翁論畢達哥拉斯之對立學說。)萬物受一至十之數支配;諸數又受單子統御,即「一」;此「一」為眾數中最古者。
諸王執波塞頓三叉權杖,統領亞特蘭提斯的七小島與三大島之民。哲學意義上,十座島嶼象徵至高神性的三重力量,以及永恆寶座前七位攝政神靈。若將亞特蘭提斯視為原型界,其沉沒便象徵理性有秩的意識沉降,墮入非理性、必朽無知的虛幻無常之域。亞特蘭提斯下沉與聖經所述「人類墮落」,皆指靈性下行;而此乃意識進化必經之途。
受過祕儀的柏拉圖,或許是要憑亞特蘭提斯的寓言,達成雙重目的;又或者埃及祭司所保存的記述,曾被改動,以延續祕傳教義。這並非斷言亞特蘭提斯純屬虛構;但須解決亞特蘭提斯理論最棘手之障礙,即關於其起源、規模、形貌與毀滅年代(公元前 9600 年)的離奇敘述。亞特蘭提斯中央島心矗立高山,投下綿延五千斯塔狄亞的長影,其巔觸及以太之域。此為世界軸山,受諸多民族尊崇,亦象徵人的頭顱;頭顱自身體四元素中升起。聖山峰頂立有眾神殿堂,遂衍生奧林帕斯、須彌山與阿斯嘉諸般傳說。金門之城,即亞特蘭提斯都城,今仍以諸神之城或聖城之名,存於眾多宗教。此處即新耶路撒冷的原型;街道鋪以黃金,十二門戶鑲嵌寶石,光華奪目。
伊格內修斯・唐納利寫道:「亞特蘭提斯史,是希臘神話的鑰匙。希臘諸神曾是人類,此點毋庸置疑。對塵世偉大統治者賦以神聖屬性,乃人性根深蒂固之傾向。」(見《亞特蘭提斯》。)
同一作者又指出,希臘眾神不算是宇宙的創造者,而是更古老的原初造物者所設立,代為治理乾坤;他藉此支持自己的觀點。人類被火焰之劍逐出伊甸園,或許所影射的塵世樂園,據說位於赫拉克勒斯之柱以西,後毀於火山巨災。洪水傳說也可上溯至亞特蘭提斯沉沒之際:那時整個「世界」被大水吞噬。
古代的祭司階層所持的宗教、哲學與科學知識,是否傳自亞特蘭提斯?其大陸的沉淪,將它在世界進步史中扮演的角色盡數抹去。亞特蘭提斯崇拜太陽的信仰,卻在基督教與異教的儀式典禮中延續下來。十字與蛇,同是亞特蘭提斯神聖智慧的徽記。中美洲瑪雅人與基切人之神聖祖先——即亞特蘭提斯先祖——共存於古庫馬茲(Gucumatz)這條「羽蛇」的青綠與蔚藍光輝之中。六位生於天的賢者顯現為光的中心,由第七位,也就是其首領的「羽蛇」相連結、統合為一。(見《波波爾・烏》。)羽蛇的稱號,也指羽蛇神魁札爾科亞特爾(Quetzalcoatl),或庫庫爾坎(Kukulcan),即中美洲的啟悟者。亞特蘭提斯智慧宗教的中心,大抵是一座宏偉的金字塔形神殿,矗立在金門之城中央高地的邊緣。聖羽的啟悟祭司從此地出發,將普世智慧的鑰匙帶往大地的盡頭。
在許多民族的神話中,皆可見諸神「自海中現身」的情節。據美洲印第安人某些薩滿所述,身飾鳥羽與貝帶的聖人從碧海中升起,教導他們百般技藝。迦勒底傳說裡有個歐涅斯,乃水陸兩棲的生物,自海中來,教導岸邊蠻族識字耕作、栽植藥草、觀測星辰、建立合宜的政體,並領他們進入神祕儀典。馬雅人中,救主神魁札爾科亞特爾(有些基督教學者信他便是聖多馬)也是從水中出現;他將文明的綱要傳給人民後,為躲避凶神特斯卡特利波卡「火焰之鏡」的忿怒,乘著由群蛇組成的魔筏出海而去。
這些神話時代的半神,皆如以斯德拉般自海上出現,豈不正是指亞特蘭提斯的祭司?原始民族對亞特蘭提斯人只記得三件事:其華彩的黃金飾物、其卓絕的智慧,以及兩大聖徽——十字與蛇。他們乘船而來的事實很快便被遺忘,因未開化的心智連船隻也視為神異之物。凡亞特蘭提斯人傳教所至,便立起金字塔與神殿,形制皆仿照金門之城中的那座大聖所。埃及、墨西哥與中美洲的金字塔,皆由此而來。諾曼第與不列顛的土丘,以及美洲印第安人的塚堆,也是同源文化的遺跡。亞特蘭提斯向世界殖民與教化的大業展開之際,那場陸沉浩劫也正開始。那些聖羽啟悟祭司曾允諾返回其傳教的聚落,卻再也沒有歸來;數百年流逝,傳統只留下一則奇異的傳說:諸神所來之處,如今已化作汪洋。
海倫娜・布拉瓦茨基如此總結亞特蘭提斯災變的起因:「在惡魔提維塔特的邪惡誘導下,亞特蘭提斯族淪為一個邪惡巫師之國。於是戰爭爆發;此故事太長,難以細述;然其本質可見於該隱的族類、巨人、以及挪亞和其正義家族的變形寓言。此衝突以亞特蘭提斯陸沉告終;此事又復見於巴比倫與摩西的洪水故事裡:巨人與魔法師『……凡有血肉的盡都死了……以及每一個人。』唯有西蘇特魯斯與挪亞例外;二者實與《波波爾・烏》中特林基特人的偉大父親相同,此書乃瓜地馬拉人的聖書;此書也記載他乘大船逃生,一如印度的挪亞毗婆斯伐多。」(見《揭開伊西斯的面紗》。)
世界所繼承的亞特蘭提斯人遺產,不單是技藝、哲學與科學、倫理與宗教的遺產,也有仇恨、鬥爭與顛倒淪喪。亞特蘭提斯人點燃了第一場戰爭;有人說,後來的一切戰爭,都只是妄圖為第一場戰爭辯護,並修正它所釀成的過錯。亞特蘭提斯沉沒之前,那些靈性受光照的啟悟者,知曉這片土地已悖離光明之路,毀滅已成定局,便撤離了這厄運將臨的大陸。這些亞特蘭提斯人帶著神聖而隱祕的教義移居埃及,成了埃及最早的「神聖」統治者。世界各大聖典中,那作為根基的宇宙生成神話,幾乎都奠基於亞特蘭提斯祕儀。

垂死之神的神話
塔穆茲(Tammuz)與伊什塔爾(Ishtar)的神話,是垂死之神寓言最早的例證之一,可追溯至公元前四千年以前。(見路易斯・斯彭斯《巴比倫與亞述》。)記載此傳說的泥版殘損不全,塔穆茲儀式的完整記述已不可得,只餘碎片。塔穆茲作為太陽的祕傳之神,在巴比倫人最初供奉的諸神中並無顯要地位;學識淺薄者只將他視為農業之神或草木之靈。他最早被描述為冥界諸門的守護者之一。他如同許多救主神,被稱為「牧人」或「牧者之主」。塔穆茲具有一個非凡身分:他既是伊什塔爾之子,又是其丈夫;而伊什塔爾則是巴比倫與亞述的母神。伊什塔爾的聖星是金星;她是巴比倫與亞述萬神殿中最受崇敬的神靈。她很可能等同於亞斯她錄、阿斯塔蒂與阿芙蘿黛蒂。她下降冥界的故事,據推測是為了尋找能使塔穆茲復生的神聖靈藥;這故事正是其祕儀的關鍵。塔穆茲的年祭在夏至前不久舉行;他於仲夏死去,此月份便以其名命名,人們則以繁複典禮哀悼他。其死因不詳,但伊茲杜巴爾(寧錄)對伊什塔爾提出的數項指控,似乎暗示她至少間接促成了他的死亡。塔穆茲復活之時,舉國歡騰;人們尊他為其民的「救贖者」。
伊什塔爾,月神辛之女,展翼疾飛,降向死亡之門。黑暗之屋,即伊爾卡拉神的居所,被稱作「不歸之地」。其中無光;居者以塵土為養料,以泥為食。伊爾卡拉之屋的門閂覆滿塵埃,守屋者身披羽衣如鳥。伊什塔爾命守門者開門,揚言若拒不開門,她便要擊碎門柱、折斷樞紐,並喚起死者吞噬生者。守門者請她稍候,容他們向冥府女王通報;伊什塔爾獲准入內,但她必須和所有人一樣,用同樣方式進入這座陰森之宅。伊什塔爾於是穿過七道門,向下深入冥界。第一道門取走她頭上的華冠;第二道門取走她耳上的環飾;第三道門取走她頸間的項鍊;第四道門取走她胸前的佩飾;第五道門取走她腰間的束帶;第六道門取走她手足的鐲環;第七道門取走她蔽體的外袍。每失去一件衣飾,伊什塔爾都出言抗議;但守衛告訴她,凡踏入死亡陰沉領域者,皆須如此。冥府女王見到伊什塔爾,勃然大怒,遂將諸般疾病加於她身,並將她囚禁於冥界。
伊什塔爾代表生殖與豐饒之靈;失去她後,作物無法成熟,地上一切生命亦不能滋長。
就此方面,這故事與珀耳塞福涅的傳說相呼應。諸神察覺伊什塔爾的消失正使整個自然失序,便遣使前往冥界,要求釋放她。冥府女王被迫服從,生命之水灑在伊什塔爾身上。她從所受的病痛中痊癒,於是循原路向上,再次穿過七道門;每過一門,守衛便將先前取走的衣飾逐一歸還。(見《迦勒底創世記》。)並無記載表明,伊什塔爾是否取得了生命之水,而使塔穆茲復活。
伊什塔爾的神話,象徵人類之靈向下沉降,穿越七個世界,亦即七顆神聖行星的天層;最終,靈性飾物被一一剝除,投入物質肉身,即冥府;而肉身的女主宰使被囚的意識承受一切悲苦與磨難。生命之水,即祕傳教義,治癒了無知之病;靈於是再度上升,回歸其神聖本源,並在穿越諸行星之環界向上時,重新獲賜神所予的飾物。
巴比倫人與亞述人另一種祕儀,是關於馬爾杜克與巨龍。馬爾杜克作為低等宇宙的創造者,殺死一頭可怖的怪物,並以其身軀塑造了宇宙。此處很可能正是基督教寓言「聖喬治與巨龍」的源頭。
阿多尼斯(Adonis)或阿多尼(Adoni)祕儀,每年在埃及、腓尼基與比布洛斯多處舉行。阿多尼斯或阿多尼之名意為「主」,原是太陽的稱號,後來被猶太人借用為其顯教裡的上帝名稱。阿多尼斯之母斯彌爾娜被諸神變為一棵樹;一段時間後,樹皮裂開,嬰孩救主從中顯現。據一種說法,他為一頭野豬所解救;野豬以獠牙劈開了母樹。阿多尼斯誕生於十二月二十四日午夜;因其不幸之死,一項祕儀遂告建立,為其人民帶來救贖。在猶太曆塔穆茲月(此神的另一名稱),他被戰神阿瑞斯所遣的野豬刺死。阿多尼哀悼儀(Adoniasmos)便是哀悼這位被殺神祇早逝的典禮。
《以西結書》八章十四節記載,有婦女在耶路撒冷聖殿北門,為塔穆茲(阿多尼斯)哭泣。詹姆斯・喬治・弗雷澤爵士引述耶柔米的話:「他告訴我們,伯利恆——傳說中主的誕生地——曾為一片樹林所蔭覆;那樹林屬於更古老的敘利亞之主阿多尼斯。而在聖嬰耶穌曾哭泣之處,人們也曾為維納斯的愛人哀悼。」(見《金枝》。)據說耶路撒冷一座城門上曾安置野豬像,以尊崇阿多尼斯;其儀式亦曾在伯利恆的聖誕洞窟中舉行。阿多尼斯作為「被刺傷者」(或「神人」),是理解法蘭西斯・培根爵士在隱祕象徵中,使用「野豬」意象的關鍵之一。
阿多尼斯原是一位雌雄同體的神祇,象徵太陽的力量;此力量在冬季為寒冷之惡源所毀,即野豬。阿多尼斯在墳墓中三日(實為三個月)之後,於三月二十五日凱旋復起;其祭司與追隨者歡呼:「他已復活!」阿多尼斯生於沒藥樹。沒藥因與防腐保存相關,成為死亡的象徵;它也是東方三賢士帶到耶穌馬槽前的禮物之一。
在阿多尼斯祕儀中,新入門者經歷了此神的象徵性死亡,再由祭司「扶起」,進入因阿多尼斯受難而成就的蒙福救贖之境。幾乎所有作者都認定,阿多尼斯原為植物之神,與花朵果實的盛長密不可分。為支持此說,他們提到「阿多尼斯花園」,人們在盛土的小籃中播種,培育八日。植物因土壤不足而早凋,便被視為阿多尼斯被殺的象徵,常與神像一同投入海中。
弗里吉亞有過一所卓絕的宗教哲學學派,以另一位救主神阿提斯為核心,其生平與早夭的命運,幾乎與阿多尼斯相同。此神於十二月二十四日午夜誕生。其死亡有兩種說法。一說他如阿多尼斯般為野豬刺死;另一說他自閹於松樹之下,並死於該處。大母神庫柏勒將他的軀體帶至洞穴,歷經世代而不腐朽。現代世界聖誕樹的象徵,正是源自阿提斯儀式。阿提斯賦予那棵樹不朽性;庫柏勒移走其軀體時,也將樹木攜走。阿提斯在墓中停留三日,並在相當於復活節清晨之時復活;憑此重生,他為所有祕儀入門者戰勝死亡。
尤利烏斯・菲爾米庫斯記述:「在弗里吉亞人的祕儀中——即號稱諸神之母的祕儀——每年都砍下一棵松樹,並將一名青年之像縛於樹內!在伊西斯祕儀裡,則砍下松樹樹幹,樹心被細細鑿空,鑿出部分製成歐西里斯偶像,隨之埋葬。在普洛塞庇娜祕儀中,樹木砍下組裝成童貞女的肖像與形骸;抬進城中後,眾人哀悼四十夜;第四十夜,終在火中焚化!」(見《索德,阿多尼祕儀》。)
阿提斯祕儀包括一場聖餐式膳食;新入門者從鼓中取食,自鈸裡飲水。沐浴公牛之血後,他們僅以乳為食,象徵自己仍是哲學嬰孩,方才從物質界誕生。(見弗雷澤《金枝》。)阿提斯儀式所定的乳食,是否與聖保羅提及靈性嬰孩的飲食相關?薩盧斯特給出了一把鑰匙,詮釋阿提斯儀式的祕傳含意。大母神庫柏勒,象徵宇宙孕育的偉力;阿提斯則象徵靈性智性,懸於神聖界與動物界之間。諸神之母深愛阿提斯,賜他一頂星辰之帽,意寓天界威能;但阿提斯(人類)卻戀上了一位仙女(象徵低等獸性傾向),從此失卻神性與創造力。由此可見,阿提斯代表人類意識;而他的祕儀,所關涉的正是重新取得那頂星辰之帽。(見《薩盧斯特論諸神與世界》。)
薩巴齊烏斯的儀式與巴克斯儀式極為相仿,常被認作同一。巴克斯也被稱作薩巴齊烏斯,或稱薩包特;這些名字常指他。薩巴齊烏斯祕儀在夜間舉行,儀式包含將一條活蛇拖過候選人胸膛。亞歷山大的革利免寫道:「薩巴齊烏斯祕儀授予入門者的標記,正是『神祇滑過胸膛』。」金蛇為薩巴齊烏斯的象徵,此神因而代表世界經由太陽之力年年復新。猶太人自這些祕儀借用了薩包特之名,作為至高神的稱號之一。薩巴齊烏斯祕儀流傳於羅馬時,信眾日廣,後來也影響了基督教的象徵體系。
薩莫色雷斯的卡比里祕儀,在古人間聲名顯赫;其聲望僅在厄琉息斯祕儀之下。希羅多德宣稱,薩莫色雷斯人從佩拉斯吉人接受其教義,特別是關於墨丘利的教義。卡比里儀式所知甚微,因它為最深奧的祕密所籠罩。有人主張卡比里共有七位,乃「薩圖恩寶座前的七火靈」。另有人相信卡比里即那七顆神聖的遊星,後來稱作行星。
薩莫色雷斯祕儀雖有眾神參與,但儀式劇以四兄弟為核心。前三者——阿斯基耶羅斯、阿基奧刻爾蘇斯與阿基奧刻爾莎——聯手襲擊,殺害第四位卡什馬拉(或稱卡德米盧斯)。然而狄俄倪西多羅斯將阿斯基耶羅斯等同德墨忒耳,阿基奧刻爾蘇斯等同普路托,阿基奧刻爾莎等同珀耳塞福涅,卡什馬拉等同赫爾墨斯。亞歷山大・懷爾德指出,在薩莫色雷斯儀式中,「卡德米盧斯被建構為諸神融合體,包括底比斯蛇神卡德摩斯、埃及托特、希臘赫爾墨斯,以及亞歷山大派與腓尼基人埃梅夫或阿斯克勒庇俄斯。」此處重述了歐西里斯、巴克斯、阿多尼斯、巴德爾與希蘭・阿比夫的舊事。阿提斯與庫柏勒的崇拜亦與薩莫色雷斯祕儀關聯。卡比里儀式可溯至松樹崇拜;此乃阿提斯的聖樹,先修剪成十字形,後遭砍伐,以尊崇那位屍身陳於樹腳的遇害之神。
革利免記載:「細查科律班忒斯的狂祭,便知他們殺死第三位兄弟後,以紫布覆其首,加冠其上,再以矛尖挑起他,埋入奧林帕斯山根。簡言之,這些祕儀即是謀殺與葬禮。[這位前尼西亞教父竭力詆毀異教儀式,卻忽略一事:耶穌基督亦遭卑劣背叛、折磨,終被殺害,如同此卡比里殉道者!] 入門者尊稱儀式祭司為『神聖儀式之王』;他們又禁止將帶根芹菜置於桌案,認為芹菜由科律班忒斯流血之處所生,為此悲劇添一異聞;正如婦女慶祝忒斯摩福里亞節時,禁食落地石榴籽,因石榴生自戴奧尼索斯血滴。科律班忒斯亦稱卡比里;其典禮本身,則稱為卡比里祕儀。」
卡比里祕儀分三等級:第一級慶賀卡什馬拉遭三兄弟殺害;第二級慶賀其殘軀被發現,各部分經艱辛搜索後尋得並聚合;第三級則伴隨狂喜與至福,慶賀其復活,以及由此帶來的世界救恩。薩莫色雷斯卡比里神殿中有諸多奇特神祇,不少為畸形異物,代表自然元素力量,或許即巴克斯中的泰坦。兒童入門卡比里崇拜時,享有成人同等尊嚴;罪犯若抵達其聖所,便可免於追捕。薩莫色雷斯儀式尤重航海;該教派成員所祈求祭拜的神祇中,也包括狄俄斯庫里——即卡斯托耳與波呂克斯,亦即航海之神。阿爾戈英雄遠征時,依奧菲斯建言,停留薩莫色雷斯島,使其成員入門卡比里儀式。
希羅多德記述,岡比西斯步入卡比里神殿時,不禁失笑:見一男子直立,另一女子倒立於前。若岡比西斯通曉神聖天文學原理,便知此乃宇宙平衡之鑰。伏爾泰問:「這些祕儀大師、這些神聖共濟會員是誰?他們舉行薩莫色雷斯古代祕儀;他們與其卡比里諸神又從何而來?」(見麥基《共濟會百科全書》。)革利免稱卡比里祕儀為「兄弟殺害兄弟的神聖儀式」;而「卡比里之死」乃古代祕傳象徵之一。於是,「真我為非我所殺」這一寓言,便在各民族的宗教神祕主義中流傳不息。哲學性死亡與哲學性復活,分別即小祕儀與大祕儀。
垂死之神神話有一奇異面向:倒吊人(Hanged Man)的形象。此觀念最重要例子見於奧丁儀式;奧丁將自身懸於世界樹的枝條九夜,同時以神聖矛刺穿肋旁。奧丁懸於尼福爾海姆深淵之上,在這偉大犧牲後,經冥想悟得盧恩符文,即後來其人民用以記錄的字母。由於這段非凡的經歷,奧丁有時被描繪為坐在絞刑樹上,並成為一切絞索死者的守護神。從祕傳意義而言,倒吊人是人類之靈,以一線懸於天際。此自願犧牲的報償是智慧,而非死亡;人類靈魂懸於幻象世界之上,冥思其虛妄,遂獲得自我覺證作為回報。
考察這些古老祕儀,可見垂死之神的奧祕,普遍存在於受光照、受尊崇的神聖學院之中。此奧祕在基督教中得以延續,表現為神人耶穌基督被釘十字架與受死。基督教若欲臻於異教哲學盛世的高度,便須重新發現這場世界悲劇與普世殉道者的祕密意義。垂死之神的神話,是宇宙與個人救贖、再生的鑰匙;凡不理解此至高寓言真實本性者,無權自命智慧,亦無權自命虔誠。
